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丢失的脚步

网络9年前 (2017-11-21)文摘阅读1741


作者:王开岭    来源:原创精品

  这样的城市非常乏味,它显示的是技术能量,没有灵魂。  ——皮埃尔·卡蓝默


  1

  那些街上的晨跑者,那些蹦蹦跳跳上学的孩子,那些笑逐颜开、边走边聊的早班人,那些黄昏时的遛弯族……那些用脚步生活的人,怎么都不见了呢?

  “小,即美好”,这是30年前经济学家舒马赫的一册书的书名。我越来越支持这句话。

  大,正让城市削掉双足,脚步日渐枯萎。我们腿脚的使用率已低于人体其他部位,它甚至很少被放置到地面上——我说的不是地板。

  点与点之间的遥远,让我们望而却步,不得不收起双足,换之以轮胎和轨道。

  现代人的日常身份,不再是“行人”,而是“乘客”。

  2

  北京城已套上了第六个大呼啦圈,且环距越来越大。自己为棋子了。城市的态势只能用涟漪来形容,且是巨石“扑通”激起的那种。面对急剧的扩张,没人敢吹嘘熟悉每一条波纹了,连的士司机都像片警那样,专挑熟悉的“片”跑。每逢赶时间,我从不敢搭私车去机场,看错一个路标,前程就毁了。

  “大”编织的迷宫复杂而诡秘,无端制造的浪费与周折,让一切“准时”的承诺都变得可疑、艰巨。

  由于太大,任何人都只能消费极小的一部分,无法从整体上参与它、拥有它。

  这是一盘谁也下不完的棋,人只能在上面流浪,胡乱移动。某种意义上,已无真正的“北京人”“上海人”“广州人”。无边无际、日夜更新的城市,把所有人都变成了它的陌生客,几月不出门,即有一种陷入“异地”的恍惚感和迷失感。

  记得购房时,关于地点,我有个愿望:能一句话说清我究竟住哪儿,并让朋友凭这句话找得到我。后来才发现,这想法太迂腐了!除非你住在天下皆知的某个地标旁,但以正常的购买力,这简直是痴人说梦。我曾给一个土着朋友发短信,说明来我家的驾车路线,尽管言简意赅,还是耗了50多个字。

  据说,法国学者皮埃尔·卡蓝默访问了几座中国城市后,感叹:“它们太大了,每一次进入我都忍不住发抖。”

  在无jie的“大”面前,脚力是渺小的,所有的腿都会恐惧、自卑、抽搐。

  由于“脚”牙口“历程”之间的逻辑松散了,“人生脚步”一词,正丧失其象征意义。城市无法用脚来丈量,人生也不再用脚来记录。我的同事,人均每日乘车3小时,那是一种天天出差的感觉。一家伙恶狠狠地感叹道:“天天三小时!他妈的,练书法我早成了大师,下围棋我早晋级八段了……”

  是的,我们最有效的生命时间,都虚掷在了路上。

  而且,这是纯物理、纯机械的“赶路”,绝无精神活动和审美可能:堵、挤、抢、搡、刮擦、焦灼、噪音、污染……整个一个皱眉和骂娘的过程。

  3

  我一直深以为,美好的地方一定是养脚的地方,诗意的城市应该是漫步的城市。

  我对“散步”一词有着本能的偏爱,多年前逛书店,一眼瞅见封皮上有“散步”字眼的两册书:宗白华的《美学散步》,卢梭的《一个孤独者的散步》。二话不说捧回家,果然是好书,极好的书。我热爱散步的人生,信任散步的产物。好的灵感、音符、情愫,就像蚂蚱藏在你的途中,会突然于草丛中跃出。

  在什么情况下,漫步会成为城市的主题,人会心甘情愿地安步当车呢?

  除城不能太大、任意两点间不能太远外,还有两条:沿途空间应有舒适性和愉悦感,有魅力,不乏味;人的生活节奏相对舒缓,不焦灼。

  后者属时代心境,最难化解,不再赘述,只说空间。

  一个城市是否对脚友好,是否对漫步发出了真挚的邀请,看“人行道”即一目了然。人行道在道路系统中的地位,直接反映出城市对脚的态度。而普遍的现状是:人行道的待遇太差了,较之宽阔的车道,它要么被忽略不计,要么被严重冷落和边缘化,甚至被侮辱。不仅人行道受车道欺负,行人在车辆前也被迫礼让、退避、服从。

  在一座美好之城里,道路系统应在细节上处处体现对行人的体恤,人行道应享有特殊的荣誉和尊严。

  那天,我要到马路对面去,一个外地来的朋友正拼命挥手,可附近既无天桥亦无路口,我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跨越几十米天堑,最后招了辆车,从一个桥底下绕回来,跋涉了几公里,才和朋友握上手,真可谓咫尺天涯。

  丹尼贝尔说,城市不仅是一个地方,更是一种心理状态,一种生活方式的象征。

  选择一座城市,就是投奔一种生活。

  规划一座城市,就是设计一种生活。

  4

  不可否认,长安街乃京城最伟大的街。我曾尝试在这条伟大的街上散步,发现唯深夜可忍,白天只适于车,不适于人。它空阔嘈杂,油味呛鼻,让人心烦意乱不说,且树稀荫小,不便停驻和小憩:它虽建筑林立,但万象实为一景,枯燥无味,缺乏细节。而且,其笔直、宽阔,决定了它只适于游行和阅兵,不支持个体的散漫和自由。

  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雅各布斯说出了一个重要观点:城市要饱满,要丰富,须保证“大多数街段要短,也就是说,在街上很容易拐弯”。

  在北京,真正对漫步发出邀请的是胡同。其一砖——木都有体温,元素鲜活,细节密集,最具酵母气息和微生物色彩,所遇之人也有趣……重要的是,你能与它对话,一个门礅、一副春联、

  一棵槐树和一窝喜鹊、一丛墙头草或一只流浪猫,都是一个有趣的信息体。而长安街,你就没法交流,它根本不打算和你平等。那些威风凛凛的建筑体,阴郁僵冷,拒绝握手,拒绝攀谈,只接受瞻仰、服从。

  琉璃厂、大栅栏,本为京城最活跃的市井,但整饬葺新后,野性和生趣没了,故事与传奇没了,  民间性和平易感没了,店主与顾客的多样性也没了……总之,有意思的人和事都没了,甚至比不上潘家园和报国寺的地摊,后者更有张力和弹性,更有潜伏的江湖能量。偶尔,我也会逛逛琉璃厂,但权当凭吊了,脑子里装的满是王世襄、张中行笔下的旧影,画饼充饥罢了。

  胡同街区的枯萎、市井活性的夭折、“步行街”的出世,皆意味着漫步文化渐行渐远。

  当走路成为一件乏味的体力活,兴致即衰了。人行道的物理性能再好,也只能是运动一下筋骨,寂寞而出,索然而归。在广州、厦门和泉州的老城,我与一些残破的旧骑楼邂逅,它们身处繁华,临街倚铺,探出一溜檐廊来,长达几百米,可遮风蔽雨挡晒。据说该设计曾风靡于南洋,和古廊桥相似,它处处体现出对行人的召唤与体贴,可谓关怀备至,非常温馨。

  北方的林荫道、风雨亭,南方的骑楼、廊桥,都是漫步文化的产物。

  或许是车马稀少之故,祖先在建筑上极其呵护行人和散客。现代场馆则相反,重车辆,重利润,停车场的设施、服务皆一流,但一个过路人休想从建筑中得到任何免费的好处。

  5

  给双足一个有力量的落点口巴。

  脚,是要用来走路的。否则,从肉体到精神皆有“失足”感。

  那年,崔永元拉一帮人去搞“新长征”,红旗飘飘,走了趟物非人非的老路。我所在的央视栏目做了期纪录片,讲这群好事者如何折磨自己,如何痛并快乐着。我还发明了个词:“精神足疗”。在我看来,小崔的红旗实为幌子,不过是一帮废足己久、萎靡不振的现代人做了次“足底按摩”罢了。

  据说疗效不错,很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小崔的抑郁症也好了大半。

  足底穴位那么多,通着那么多的经络和神经元,不治百病才怪呢。


喜欢无忧岛网?请直接搜索引擎——无忧岛网即可找到我们,并通过浏览器打开

分享给朋友:

相关文章

关于微波炉的那些传言

作者:云无心    来源:《吃的真相》 微波加热致癌吗 因为微波是一种辐射,所以许多人自然而然地认为它会致癌。实际上,微波是一种电磁波,跟电波、红外…

谁是你拿来爱的人

作者:陈敏    来源:《中青在线》 梁晓声写过一个知青的初恋。 下放农村时,机缘巧合,男知青被安排到当地的卫生所居住,和唯一的一个小护士就隔着一个…

退潮之后看人性

x作者:张小平    来源:《人生与伴侣》 夏天,我随团去日本,导游田中接待了我们。北海道退了潮,田中领着我们去海边,那里聚集了很多正弓腰捡鱼的人。大…

无用的课程

作者:原春琳    来源:《新周报》 普林斯顿是一所非常好的学校。然而,很多一流大学都设有商学院和法学院,可是普林斯顿没有。每过20年,普林斯顿都要讨…

诲人不倦

作者:佚名    来源:《广州日报》2010年7月19日 教授和甲乙丙三个学生聊天。 甲说:“有个新兵学跳伞,教官让他们数到十再拉开伞,结果这个新兵…

鸡同鸭讲的心理战

作者:贾佳    来源:《大科技·百科新说》 心理战可以从精神上瓦解敌方军民斗志,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是一种不可忽视的作战方式。不过,如果缺乏…

买进口奶粉的农民工

作者:曾颖    来源:新浪网曾颖的博客 那天晚上,我像平时一样,在忙碌了一天之后,带着女儿到楼下小超市旁去玩,她去和小朋友跳闹追逐,我则借着超市的灯…

拯救世界的午餐肉

作者:欧叶 任奇    来源:《新华网》 “厨师们会在早餐时煎斯帕姆,正餐烤斯帕姆,晚餐则将斯帕姆作为肉馅夹在玉米饼里,第二天早上是斯帕姆馅饼……天知…

你看,花都开了

作者:黄永玉    来源:《文苑》x 在我们剧团到处演出的时候,我认识了一家人,这家人姓陈的,陈先生是瞿秋白的学生,是上海大学毕业的,他的夫人是上海美…

向着天分努力

作者:麦家    来源:《今晚报》 这些年来,我很注意整理身边的物件,譬如时刻保持鞋架和书架的整洁。我没有洁癖,也绝非爱做这些与趣味或诗意毫无关系的事…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