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 正文内容

火车站

网络8年前 (2017-11-21)文摘阅读1864

作者:赵瑜    来源:《黄河文学》、

  火车站是一个容易忘记自己的地方。明明已经看了很多遍车票了,但,坐在候车室里,老会忘记自己的车次和车厢号。


  眼前的人也换来换去。几乎,在火车站里,我们不可能认识一个陌生人。

  去送人的时候,往往也只会看着要送的亲人或者朋友,目不斜视。

  几分钟以后,坐在这里的人将被一个会唱歌的物体载向不同的方向。就像是即将消失的云彩,疼痛大叫的鹰或者乌鸦等,很容易消失在记忆里。

  如果是在宿舍里遇到这些面孔,那么,我们一定会记住他们的:如果是在卧铺车厢里遇到,记忆也会保留数个小时之久。

  但因为是火车站,记忆像是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懒惰地把这些人的面孔扔在空气中,一点一点地模糊。

  我有一次被火车扔下的经历。

  等到我横冲直撞地赶到月台时,那火车慢慢地驶离,那是一个值得用慢镜头播放多次的画面。

  我愣愣地在那个站台上发呆了很久,喘着粗气。

  一个车站的工作人员拍拍我的肩膀说,堵车了吧,不要灰心,去改签下一班车就行了。

  那是一个声音憨厚的中年男人,像我的父亲。大概他的亲戚或者身边的朋友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看到我的时候,他的记忆被唤醒。

  可是,当时,心情黯淡的我自始至终,头都没有抬起来。

  我看到的,只是他的背影。

  常常在火车站里,我思维活跃。看到一个穿方格子衬衣的男人,就会想起我的一条长相雷同的毛巾;看到一个背画夹的女孩,我就会想起念中学的时候喜欢的邻班里那个会画画的女生,她的头发很长,她穿着一件黄色的连衣裙,像秋天的玉米棒一样插在教室里,让所有看到她的男生都想咬一口,而我无疑是嘴张得最大的那一个。

  然而,这些胡思乱想都只是临时在记忆中涂抹的速写,只可惜的是,那是一张公众的底版,随时会有其他人来这里描绘自己的想法,只需要一转眼的工夫,这些记忆就被其他人的笔画覆盖、打乱,成了模糊而芜杂的声音。

  我喜欢在火车站里来回地走一走。

  坐第一排椅子上看到的是一群穿戴整齐的大学生,他们洗得干净的白衬衣表达着他们的生活质量,他们有充裕的时间打扮自己,甚至他们要谈一场为几十年以后反复咀嚼的恋爱。我看着他们在那里热情地谈论火车过大海时听到的声音,听他们哈哈哈地大笑,那么肆意又天真,突然就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学生。

  十年前的我,坐火车去另外一个城市看望通信已久的一个女生,在火车上丢了钱,却遇到另外一个女孩,收获了一份短暂的爱情。

  火车站洗手间里有一个孩子蹲在地上尿尿,尿完了,大声叫爸爸。

  一个手里拿着卷纸的眼镜男士站在那里发呆,没有听到孩子的叫声,于是,那个孩子便又一次大声叫,爸爸,爸爸。

  每一次进入火车站,我总会觉得,每十个人中,一定有一个是小偷。于是,我试图判断出,那个小偷是谁。我一个一个地仔细观察,我认为小偷也不一定非要穿得破烂,小偷甚至还会拿着手机打游戏吧。

  我这样想着,目丁住一个头发有些乱的年轻民工看个不停,直到他发现我仍然没有放弃的打算。我看着他喝水、打嗝;看着他站起来,拿着手机东张西望;看着他盯着一个女人的胸部看;看着他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苹果,用手抹了两下,塞进嘴里:看着他大声叫一个人的名字,并拼命摇动手中的手机;看着他把另一个座位上的大包搬下来,让来人坐下,大声说:“他们两个的车票,我已经给他们了,只等着你来了。”

  直到这个年轻人离去,我才知道,他是在这里等一同回家的同伴,我看他的时候非常专注,旅行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旁边的一个老人放在了地上。
[hidepost]
  我当时心里一惊,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小偷拿走了我的包,那么,我一定一无所知。

  我去过全国不少缄市的火车站,见到过不同方式的分离。

  拥抱在一起的、大声叫着名字的、亲吻的、羞涩地摆手的、默默离开的。

  我去送一个亲人,她挎着一个草编的包,那包里放着化妆品、梳子,我也曾将几张公交车票放进去过。

  她身后的座位空置着,像一个小小的舞台,先是一个孩子坐在那里把腿跷着来回摇动,然后又坐了孩子的妈妈。

  有一个皮箱拉了过来,一个打扮得像运动员一样的帅气小伙,他只坐了一秒钟,大概看到了临窗的位置空着,马上拉着皮箱飞了过去。

  又一个打电话的女孩子坐在了那个椅子上,她有一个大耳环,来回晃,像一个淘气的孩子。她说的不是普通话,她像是一个点爆竹的人,突然就爆炸一个。果然,她点完爆竹就走了,她的声音的余韵在那个椅子上来回缠绕了好久。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了椅子上,掏出一本杂志,默默地看。大概过了几分钟,那个椅子上又换成了一个戴眼镜的女人,也一样在那里默默地看一本杂志。就像是刚才那个男人是个妖怪,忽然就变了性别。

  我坐在那里一直观察着那个空椅子,觉得那是一个小型的剧场。坐那的人像是被导演好了的一样,一男一女,一男一女,也许就这样无止境地演下去。

  火车没有晚点抵达,那声音像一个唱歌剧的人在遥远的舞台上唱出的高音。

  候车室里的人突然都站了起来,箱子轱辘摩擦地板的声音和风吹动窗子的声音交合在一起,老人们小声劝孩子的声音以及手机的铃声混合成一阵噪杂。

  我忽然觉得身处一个宏大的剧场里,排队、听旁边的人说话、微笑、把一张车票掏出来、给抱孩子的一家人让路,都是一场特殊的演出。

  我和其他送人的一样,把包放在货物架上,然后下车,看着车一点点地启动。

  忽然就想起有一年夏天,我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工作,送我的女孩子哭了,我坐在火车上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变小,模糊成遥远。

  我突然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我看到我坐在一片树叶上,坐在遥远的夜色里,坐在岁月的一片记忆里,随着那火车走远了。


如您使用平板,请横屏查看更多精彩内容,本站为无忧岛资讯个人官方网站

返回列表

上一篇:永远的灯光

下一篇:诗三首

相关文章

回家

作者:毛尖    来源:《乱来》   这条路线我走过很多遍,刚开始的时候得十个小时,因为学生票,常常只能买到夜行慢车,车子在嘉兴停的时候还有一定能见度,到...

两床毛毯

作者:筒媜    来源:《微晕的树林》   在浮夸的末世荒城里,我像一只伤感的鹰,停栖在暗夜的一棵枯木上,眺望远处、梳理记忆,搜寻那些在航飞过程中令我眼角...

登上《时代》封面的阎锡山

作者:刘心印    来源:《环球人物》2010第11期   从清朝末年到解放前夕,各路军阀、政客在中国大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在众多短命军阀中,就有这么...

商界名流的“三十而立”

作者:言守义    来源:《当代青年.我赢》2010年6月上   三十而立,这是《论语?为政》中孔子对自己在30岁时所达到的人生状态的自我评价。原文是:“...

物恋

    作者:德瓦    来源:《51种物恋》   钥 匙   拥有谁在门内,谁在门外的控制权。   钥匙要想活,就得能开、...

兄弟

作者:杨芳    来源:《中国青年报》2010年6月23日   如果有可能的话,在6月8日高考结束的这天下午,王理希望和其他同学一样,或者欢快地蹦跳到考场...

鱼眼中的海

作者:苗 雨    来源:《青年科学》   有一条鱼在很小的时侯便被捕上了岸,捕鱼的人看它太小,而且很美丽,便把它当礼物送给了女儿。小女孩将它放在一个鱼缸...

那些祸从口出的“国际大嘴巴”

作者:雷雷    来源:《都市·翻阅日历》   2010年7月底,英国新任首相卡梅伦访问印度。为了投主人所好,卡梅伦指名道姓地批评巴基斯坦反恐不力,甚至脱...

白脑门的狗

作者:[俄]契诃夫(惠树成 龙建初 译)    来源:《世界童话名著文库》   饥饿的母狼要去猎食。它的三只小狼紧紧地挤在一起,一个搂着一个,睡着了,母狼...

张爱玲梦与魇

作者:周海滨    来源:原创稿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三十年前的月亮。年青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