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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的选择

网络9年前 (2017-11-23)文摘阅读1515

作者:李家同    来源:《博爱》

  我做大学教授已经很多年了,我注意到大学男生属于白面书生的已经非常少了,大多数男生都有很健康的肤色,可是比起在外面做工的工人来说,似乎我们的大学生仍然白得多了。

  张炳汉是少数皮肤非常黑的那种大学生,难怪他的外号叫「小黑」,我是他的导师,第一天导师生面谈,他就解释给我听为何他如此之黑,他说他从高二开始就去工地做小工,再加上他是屏东乡下长大的,所以皮肤黑得不得了。他说他家不富有,学费和生活费都要靠哥哥,而他哥哥就是一位完全靠劳力赚钱的建筑工人,他大一暑假就跟着他哥哥打工,赚了几万元。

  有一天,一位屏东县社会局的社工人员来找我,他告诉我一件令我大吃一惊的事,他说张炳汉现在的父母绝不可能是他的亲生父母,因为他们血型都是O型,而张炳汉却是A型,他们早就发现了这个个案,经过计算机数据库不断的搜寻,他们总算找到了他的亲生父母。

  我只在这里说一个强有力的证据:他们发现张炳汉其实是走失的孩子,他现在的父母领养了他,而他被发现时穿的衣服也有很清楚的记录,当时他只有二岁,十八年来,他的亲生父母仍保留着当年寻人的广告,也从未放弃过找他的意念,那个广告上的衣服和小黑当年被找到的完全吻合,再加上其它的证据,他们已可百分之百地确定小黑可以回到亲生父母怀抱了。

  社工人员问我小黑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我告诉他小黑性格非常爽朗,他建议我们就立刻告诉他这个消息。

  小黑听到了这个消息,当然感到十分地激动,可是,他告诉我,他早就知道他的父母不可能是他的亲生父母,血型是一个因素,另一个因素是他和他哥哥完全不像,他哥哥不太会念书,初中毕业以后就去做工了,他却对念书一点困难也没有,他哥哥体格也比他强壮得多。

  他们俩唯一相同之处是口音,可是他认为这是因为他从小学他哥哥的缘故。不要看小黑年纪轻轻,他的决定却充满了智慧,他说他不知道他的亲生父母是什么人物,可是不论他们是什么人,他的身分证上父母栏不会改变,他的理由非常简单:他们对我这么好,收养了我,含辛茹苦地将我带大,我这一辈子都会认他们为爸爸妈妈。至于亲生父母,我会孝顺他们,将他们看成自己的父母,只是在法律上,我不要认祖归宗了。

  我和社工人员都为小黑的决定深受感动,社工人员告诉小黑,他的生父是一位地位不小的公务员,生母是中学老师,他们还有一个儿子,比小黑小一岁,念大学一年级,他们住在台北。

  小黑表现得出奇镇静,他要和社工人员一齐回屏东去,将这一切告诉他的爸爸妈妈,他的爸爸妈妈是典型的乡下好人,他们听到这个好消息立刻和台北方面联络,约好周六小黑去台北见他的亲生父母。

  星期六一早就从台中开车去台北。小黑虽然是个壮汉,可是当他走下汽车的时候,两腿都有点软了,几乎由我和太太扶着他进电梯上楼。大门打开,小黑的妈妈将他一把抱住,哭得像个小孩,小黑有没有掉眼泪,我已不记得了,我发现小黑比他妈妈高一个头,现在是由他来轻拍安慰妈妈。

  事后,他告诉我,当天他在回台中的火车上,大哭一场,弄得旁边的人莫名其妙。我和我太太当然识相地只坐了半小时就走了,半小时内,我观察到他的亲生父母都是非常入情入理的人,他的弟弟和他很像,可是白得多,和小黑一比,真是所谓的“白面书生”了。

  我心中暗自得意,觉得还是我们的小黑比较漂亮,尤其他笑的时候,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有一种特别男孩子的魅力。小黑收到一件夹克做为礼物,是滑雪的那种羽毛衣,小黑当场试穿,完全合身——这也靠我事先通风报信,将小黑的尺寸告诉了他的亲生父母。

  我的工作还没有结束,小黑要我请客,将他的“双方家长”都请到台中来,我这个导师只好听命,除了两对爸妈以外,我还请了小黑的哥哥和他的亲弟弟,因为大家都是很真诚的人,宴会进行得十分愉快,我发现小黑的哥哥的确比他壮得多,我又发现小黑的弟弟比他们白了太多,小黑好像感到这一点,他说他还有一个绰号,叫做“非洲小白脸”,他显然希望由此说来缩短他和弟弟间的距离。

  小黑的账户中增加了很多钱,可是小黑的生活一如往常,只是周末有时北上台北,有时南下屏东,他的亲生母亲一开始时每天打电话来嘘寒问暖,他只好求饶,因为同学们已经开始嘲笑他了。

  大二暑假开始,小黑向我辞行,我问他暑假中要做什么?他说他要去做苦工,我暗示他可以不必担心学费和生活费了,他说他一定要再去屏东,和他哥哥在一起做一个暑假的苦工,他要让他哥哥知道他没有变,他仍是他的弟弟。

  我知道屏东的太阳毒得厉害,在烈日之下抬砖头、搬水泥,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我有点舍不得他做这种苦工。小黑看出了我的表情,安慰我,教我不要担心,他说他就是喜欢做苦工,他还告诉我他做工的时候,向来打赤膊打赤脚,这是他最痛快的时候。

  可是小黑没有骗得了我,我知道小黑不是为了喜欢打赤膊、打赤脚而去做苦工的,如果仅仅只要享受这种乐趣,去游泳就可以了,我知道他去做工,完全是为了要作一个好弟弟。

  小黑大三没有做工了,他是信息系的学生,大三都有做实验的计划,整个暑假都在计算机房里,他自己说,他一定白了很多。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看到小黑身旁多了一个年轻人,在他旁边玩计算机,我觉得他有点面善,小黑替我介绍,原来这就是他弟弟,可是我怎么样都认不出来了。他过去不是个白面书生吗?现在为什么黑了好多,也强壮多了?

  小黑的弟弟告诉我,他已经打了两个暑假的苦工,都是在屏东,两个暑假下来,他就永远黑掉了,我忍不住问他,难道他也需要钱吗?小黑的弟弟笑了,黝黑的脸,露出了一嘴的白牙齿,他指着小黑对我说“要当他的弟弟”。

  在烈日下做两个暑假的苦工,他真的当成小黑的弟弟了。

  我们有选择的权利,而每个选择都是转折。

  小黑可以选择回台北亲生父母的身边,小黑的弟弟可以选择做其它轻松的工作。他们的选择,更加强了彼此间的联系,不单单是亲情,还有选择后面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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