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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吧,父亲

网络8年前 (2017-12-17)幽默趣闻1070
  1

  好久没去看父亲。问候电话还是打。每次打电话,父亲从不说让我去看他,就算我说看他,父亲总说,有你哥呢,挂了电话。尽管这样,我还是会给父亲打电话,也会常去父亲那里走走。我知道这是走样子,是让邻居们知道,父亲双胞胎儿子中的老二,不是个不孝子孙。

  很小时,我并不知道我们这对双胞胎出生后,父亲偏袒老大,也就是我哥。后来好几个邻居说:“老二啊,你不觉得你父亲时常偏袒你家老大吗?”邻居们说多了,我觉得奇怪,懵然无知去问父亲,没想到父亲眼睛一瞪说:“是哪个王八蛋说的?”我怕了。我怕说出邻居后,我敢肯定以父亲那种火爆脾气,定会上门闹个兴师动众讨个说法。我支支吾吾说:“只是听说。”父亲不满地看着我说:“老大老二都是我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不会偏袒任何人。但你也要好好想一想,就算我心底里有些偏袒老大,也是正常。你想想你在家里能干什么?油瓶倒了都不扶,是不是这样?”

  父亲这样说,我自然明白,父亲骨子里承认他是有所偏袒。但是父亲说我油瓶倒了也不扶,我不同意。我说:“油瓶倒了,该烧菜的人扶呀,除非我站在边上。如果在远处,想扶也来不及,那是一刹那的事。”

  用上“一刹那”,是老师刚刚在学校布置作业,用这三字造句,我就活学活用了。父亲一愣,有些恼怒说:“我是比喻,是说你家里啥事都不做。你看你哥,同是双胞胎,可他特别顾家,帮助家里做了多少家务?扫地抹桌洗碗。你呢,除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还会什么?”

  我不吭声。

  后来我们哥俩长大了,父亲越发喜欢我哥。尽管我在家里什么事都抢着做,但没用。这又为什么?我以为长相。怪了,一对双胞胎,邻居都说我长得像瘦小羸弱因难产而去世的母亲。我哥呢,不但脸型与父亲相同,而且与父亲长得一样高大,壮实。更为重要的,用我父亲话来说,长得高大壮实的老大肯定有出息,不会被人欺负;我这个长得像豆芽一样的老二,注定没用,是个没出息的受气包。

  但最终让父亲看走眼的是30多年前高考。父亲万万没想到,他心目中没出息的老二考进华东师大地理系。老大呢,连个中专都没考上,考了个技校。按理说,考进大学,又是“文革”后首届,父亲理应为我骄傲,但我没看到。记得那时父亲得知后,只是说:“地理系干什么的?是不是修地球的?”我没回答。父亲接着说:“老大尽管考进技校,那可是仪表局技校啊。谁不知道那年代仪表局何等吃香!”我心里很不满意父亲的说法,仪表局技校再怎么吃香,可总比不得大学生吧。我没说话,但我没料到文化水平不高的父亲,竟然接着用上一句俗语说:“宁为鸡头不做凤尾。”那意思我哥考进仪表局技校是鸡头,我考进华东师大地理系是凤尾了。或许父亲只是随便说说,但他忘了重要一条,我已是个大学生而不是个小孩子了。

  这时我哥说:“爸,你这话大错特错,老二是大学生,我是技校生。没法比。”

  我哥这么一说,父亲瞪了他一眼,没吭声。

  从我懂事至今,印象中我哥从没帮我在父亲前讲过一句公道话,这次讲了。我记牢了。

  2

  大学毕业,我分到远郊金山县一所中学担任地理老师,老婆也是金山人,家呢,自然也在金山。自从结婚后好多好多年里,在我记忆中父亲到我家屈指可数。我把这一切都归于家住金山,来去不便。不过父亲可以打电话,但是没有。即使父亲偶一为之生病,也多是我哥一个电话而已。

  不过在父亲过了70大寿后,情形有了微妙变化。说起变化,也不是说父亲天天给我打电话。

  记得冬季一个星期天的下午,父亲突然给我打电话,这让我诧异得跳了起来。父亲怎么会亲自打电话给我呢?太稀罕了。

  父亲在电话中说:“老二,晚上到福州路杏花楼402包房来一次,我请你们兄弟俩吃顿便饭。”

  父亲请吃饭?而且还是在百年老店杏花楼里的包房吃饭?这是我活了将近50年从没遇到过的事情。我们兄弟俩再怎么穷吧,也不可能让父亲买单请客吃饭呀。我说:“吃饭可以,我来买单吧。”父亲只回答一个字:“不。”我小心翼翼地问:“有事吗?”父亲说:“来了就知道。”父亲挂了电话。我愣愣地拿着话筒,不明白怎么回事,坐在一边的小玲说:“你爸啥意思呀?既然请客,为什么不叫我与阿萍?不就多两双筷子嘛。”

  阿萍是我嫂子。

  我说:“不知道,估计有什么事商量。”

  小玲说:“是不是兄弟俩分财产。”

  我摇摇头说:“不会吧。”

  小玲说:“老二,你听清楚了,你父亲究竟有多少财产,我不知道,但他在市中心有两套房子。一套自己独住,另一套租给了别人,他还有退休工资。不管他对老大多好,如果分财产,一套总要给你的,你不要傻兮兮地自命清高,啥东西都不要。”

  我想了想说:“不会分财产吧?!你看看父亲身体多好啊,都70了,1米85的身体依然强壮,精神依然抖擞,走起路来还是风风火火,讲起话来还是声如洪钟,他现在正是过好日子的时候呢。”

  小玲想了想,点点头说:“可你父亲总不见得无缘无故请你们兄弟俩吃饭吧?”

  我说:“去了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杏花楼酒家402包房。

  还没进包房,只听到包房里传来父亲朗朗的笑声。你很难想象那种笑声出自一个年过70的老年人的口中。推开包房门一看,除我哥与父亲外,还坐着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陌生中年女人。女人看上去姿容秀美,正拿着餐巾纸掩嘴窃笑。

  我奇怪了,这女人是谁?

  我有点轧出父亲请吃饭的苗头了。

  父亲见我进来,大着嗓门说:“老二,替你介绍一下,她姓杨,是爸爸女朋友。”

  父亲话音未落,杨姓中年女人自来熟地站起,满面春风般的伸出手,热情地说:“是老二吧?”

  我注意到女人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

  我点点头,没同女人握手。

  父亲不咸不淡地说:“坐吧。”

  父亲又对服务员说:“上菜。”

  我坐下了。

  父亲这人不会绕弯子,开门见山就说:“把你们兄弟俩请来吃饭,是告诉你们,我准备与小杨结婚。”

  我大吃一惊,心想父亲也太厉害了,好长时间没见面了,见面就带了个女朋友,而且劈头就是一句,我要结婚了。

  我哥立马说:“爸爸独自生活那么多年,早就应该找个女人过日子,我当然双手赞同。等会儿,我得好好敬一杯酒了。”

  父亲洋溢着笑容的眼睛转向了我。

  我低下了头。

  我只是在想,父亲几时谈的女朋友?这个女朋友是干什么的?她原先家里情况怎么回事?我总得稍微晓得一些吧,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点头?

  父亲见我不吭声,脸上笑容没有了。

  姓杨的女人马上说:“老二,估计你爸没把我情况告诉你吧?”

  我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杨姓女人说:“我与你爸接触三个多月了。三个月前我是电视相亲节目里的(邦女郎),你父亲看了电视,直接打电话给电视台,说想与我谈朋友,这样我们就见面了。坦率说,一见到你父亲,心里怦怦乱跳,就像触电一样,麻酥酥。”

  杨姓女人说到这里,朝父亲抛了一记媚眼,细长的手指还轻点父亲额头。

  杨姓女人这记媚眼和那个轻点动作,让我浑身难受。

  菜肴端了上来,父亲说:“别忙着说,大家吃起来。”

  我哥没有动菜,而是倒了一小杯白酒,说:“我先敬爸爸与小杨一杯,盼望你们早日结婚。”

  说完一干而尽。

  父亲当然也干完杯中酒了。

  见我坐着不动,父亲仍像以前讲话那样,绝不拖泥带水。

  父亲说:“我年龄都大了,没心思多谈恋爱,再过两个月春节了,正式结婚。”

  我脱口而出:“那不是闪婚吗?”

  父亲说:“我们已经同居了。”

  我目瞪口呆。

  父亲的脾气我知道,他今晚请我们吃饭,并不是要征求我们意见,其目的就是通知我们,他要与小杨结婚。既然这样,我还说什么呢?

  我看到小杨替父亲倒了酒,又夹了一块咕老肉放到父亲面前,父亲又说:“小杨比我小二十岁,人家肯嫁给我,今后还要照顾我,是我的福份。为此,我向你们通报一下,我决定把市区里那套出租房当作礼物送给小杨。”

  父亲那套出租房虽说不大,也有一室一厅,又在市区。如果折算钞票,怎么也得100多万。

  我一惊。

  我看着我哥。

  我哥再次干完杯中酒,笑眯眯地说:“爸爸,这是你的房子,你做决定,我们做子女的不会干涉。”

  父亲又笑了,看着我。

  我还是没吭声。

  父亲说:“小杨你看看,我早就对你说过,这对双胞胎,最懂事的就是老大。我要结婚,他大力支持;我要送你房子,他还是大力支持。而所有这些,老二都是无法做到的。”

  父亲说这话明摆着敲打我。

  我忍不住了,说:“爸,你想闪婚,我不会反对,我也没资格反对;你想送房子给你女朋友,我也不会反对,正像我哥说的,那是你的权利。”

  说到这里,我看了一眼小杨,又说:“希望小杨做了我父亲的妻子,一定要好好照顾我父亲。不要东西到了人却跑了。”

  小杨一听,一张脸通红,委曲地说:“老二,这个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对待你父亲。这样吧,你心中有疙瘩,我知道,为了让你放心,我们可以公证。我不能保证正如你父亲也不能保证我俩白头到老,万一,我说的是万一,我与你父亲分手了,你父亲送我的房子,我绝对不会要的。我不是个贪财的女人。我要贪财也不会找你父亲这样年龄与我相差20岁的退休工人。”

  父亲的脸色变了,操着大嗓门说:“老二你听听小杨的话吧,人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女人。”

  父亲又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小男人呢?还是大学毕业生呢,怎么就一点都不如你哥呢?”

  这顿晚餐,我哥兴致勃勃地与父亲、小杨觥筹交错。

  我味同嚼蜡。

  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是父亲?是小杨?还是我哥?

  借着家住金山,我想提早走,可我哥笑笑说:“我们兄弟俩很难与爸在一起的,难得爸今晚高兴,不如饭后四人打几圈麻将。”

  我说:“不了,我得回去,再晚了,夜班车没有了。”

  我哥说:“老二,父亲快结婚了,小杨也在,不要扫了父亲兴趣。再说,晚了可以睡在父亲那里。”

  我说:“你怎么知道小杨会麻将呢?”

  我哥说:“这年月,谁不会玩麻将呀。再说你看看小杨那几根指头尖,都生茧子了。”

  我看到小杨下意识地把手往下一缩,不过双眼放光。

  见我犹豫不决,我哥又说:“就算输赢吧,也是家里人,又不是外人。”

  父亲插嘴说:“不是我要说你老二,你就是不讨人喜欢,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人。既然这样,春节期间我要结婚,你想来就来,如果忙,不来也没关系。”

  父亲这样一说,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苦笑着说:“行啊。”

  一听答应了,我哥来劲了,说:“虽说是家里人打麻将,但是游戏规则还是要遵守,麻将桌上无亲人。”

  父亲与小杨对看了一眼,来了情绪,说:“当然。”

  我点点头,但让我始终疑惑不解的是,我哥如果想打麻将完全可以到小区棋牌室,为何要跟自己人打呢?

  那场麻将打到半夜结束。

  父亲让我住下,我想到小杨住在父亲家里,坚持要坐出租车回去。

  临走时,父亲破例把我送到门外说:“老二,不会输了1000元钱不开心吧。”

  我说:“爸,我是个穷书匠,不过1000元并不是大数目,输得起。我也不会不开心。你也知道,打牌就是检验个人素质的唯一标准。不过我没想到我哥竟然身无分文打麻将,这不是‘空麻袋背米’吗?如果他输了怎么办?”

  父亲一愣,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没发现他起先都输了,但他没从口袋拿出一分钱,而是欠着,只是到了你帮他赢了为止。”

  父亲脸色一变,说:“你们俩都是我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是陪着我玩麻将,我没必要帮他。再说,我与小杨也输。你哥麻将水平高,你也得承认。”

  我不想与父亲争论。我看得清楚,好几副牌父亲理应“和”了,也可以连“吃”连“碰”我哥“三口”,但他没做。小时候他就喜欢我哥,现在我哥长那么大了,他还暗里帮他,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是笑笑说:“是的,我哥那水平真叫高。”

  我准备回家了,父亲总以为我输了钱,心里有疙瘩,破例伸手与我一握。父亲的身材还是那么高大,手掌还是那么宽厚,但我握手时,我内心不由一动,我感觉父亲的手掌变得软绵无力。

  黑暗的路灯下,父亲眼睛依如螫针般尖锐,不过理着板寸的白发却触目惊心。

  我坐出租车回家了。

  3

  春节越来越近,街上的年味开始浓重起来。我们小区里开始张灯结彩披红挂绿了,那些租住在小区里的外地人开始慢慢撤退回家过年了,平时进进出出的车子明显减少了,整个小区看上去就像经过一场瘦身运动,让人在小区里走着也是神清气爽。

  那晚去杏花楼吃饭以及打麻将的事过去一个多月了,我时刻等着父亲来电通知他究竟哪天结婚。怪了,没有电话。我有些搞不懂。父亲是二婚,不过二婚也是婚。就在春节快到的一个深更半夜,外面下着大雪,我正沉浸于梦乡时,家里电话铃尖锐地响了起来,我懵懵然地起了床,心想是谁半夜三更打来电话。一看来电显示,是我哥手机号码,心里就想,就算通知父亲结婚吧,也用不着深更半夜打电话啊。我操起电话就冲着我哥抱怨说:“哥啊,都什么时间了,不就是我爸结婚嘛,你说吧,哪天哪个宾馆?”没想到电话里没有声音。我穿着睡衣冷得直哆嗦,提高声音说:“你说话呀。”这时我哥才吞吞吐吐地说:“老二,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

  我奇怪了,问:“爸爸不是要结婚了吗?你半夜三更同我商量什么事?”

  我哥说:“你能从楼上下来吗?”

  这更让我吃惊,我说:“你说什么?”

  我哥说:“我就在你家楼下。”

  我哥怎么可能在我家楼下呢?他大雪天的半夜三更跑到金山,找到我家,究竟同我商量什么事呢?

  我慌了,说:“哥,外面下雪,你上楼来呀。”

  我哥说:“你家小玲在,上楼不方便。”

  我这下彻底醒了。如果不是家里出了大事,我哥怎么可能跑到我这里来呢。

  我赶忙穿上衣服往楼下跑去。

  到了楼下,打开防盗门,只见风雪之中,我哥像个冰人一样站在门前一棵雪松下。我说:“你进来说。”

  我哥慢慢地朝我走了过来,在小区的路灯下,虽说他的身材如父亲般高大,不过我看得清楚,他那张脸又灰又青。

  我问:“你怎么啦?”

  我哥双眼看着我,随后垂下头说:“老二,找你商量就是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我大吃一惊,原来我哥半夜里找我商量是为了借钱,这是从没有过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迟疑地问:“你怎么会没钱的呢?”

  我哥回头朝后看看,我看见那棵枝繁叶茂的雪松下停着辆小车,里面三二点烟头若隐若现。我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头。

  我哥说:“我现在真没钱,所以想问你借一点,急用。”

  我心想,我哥不说,肯定有难处,便问:“你想借多少。”

  我哥说:“1万吧。”

  我踌躇了一下,没吭声。

  我哥马上可怜虫般地说:“我写个借条,到时会还你的。”

  我说:“不用,谁都会碰到急事的。”

  我上楼去取钱了,我哥在背后小声叮嘱我说:“不要告诉小玲。”

  上楼时,我心里纳闷,1万元钱能派什么用场呢?

  回到房间,小玲醒了,她问:“半夜三更怎么回事?”

  我说:“我哥在楼下呢。”

  小玲相当吃惊地问:“你哥怎么会在楼下?”

  我说:“他可能碰到什么急事,急需1万元钱。”

  小玲瞪大眼睛看着我说:“他要1万元干吗?再说1万元钱不是大数字,他完全可以问你父亲借,为何半夜三更偏偏跑到我们金山来借钱呢?”

  你不能说小玲的话没道理,不过我想,父亲要结婚了,花钱的地方很多,估计我哥不好意思问父亲借钱。

  小玲见我拿钱往下走,就说:“如果是嫂子阿萍要借钱,没问题,你哥半夜三更又是下雪天,跑那么远借钱,我估计大事不妙……”

  我已经下了楼。

  到了楼下,我把钱交给我哥。我哥急急拿了钱就往雪松下的小车走去。

  我感觉不对,猛地叫住我哥:“你站住。”

  我哥返身回来,迷惑不解地问:“是不是还要借条?我可以写。”

  我说:“不是。哥,我总觉得你这钱借得蹊跷。现在我就算问你,你也不会讲实话。我只是想说,我为何这么爽快把钱给你?”

  我哥一惊:“你想讲什么?”

  我说:“那年我考进大学,你考了个技校,可我爸偏袒你,但是你说了。”

  我哥说:“我说什么了?”

  我说:“你当时说了,老二考进大学就是比我有本事。这是我活到现在,你说过的唯一公道话。几十年过去了,你忘了,我没忘。”

  我哥说:“我确实忘了。还有事吗?”

  我说:“没事了,你走吧。”

  我哥走到小车前,昏暗的灯光下,我猛地看到一个长得矮小的光头男人从驾驶室里钻了出来,对着我哥小声训斥什么,我哥低声下气唯唯诺诺说着什么,随后,他们进了小车。

  我猛地冲了过去,想看清楚车子里到底是些什么人。等我过去时,我只看到车轮子转动下的积雪在空中飞扬。

  小车从小区小道拐弯处没了踪影。

  我总觉得那个矮小的光头男人在什么地方见过。

  我从楼下返回房间,只见小玲站在客厅电话机旁,呆呆地站立着。

  我问:“怎么啦,是不是1万元心疼了?”

  小玲阴沉着脸,声音突然放大说:“你上当了。”

  我说:“你说什么?”

  小玲说:“我刚跟阿萍通了电话,她说,三个月前他们就离婚了。你哥把他们住的房子都卖了,原本说好房子卖了一人一半,但是你哥把钱全部卷走了,阿萍现在怎么也找不到你哥。”

  小玲这么一说,把我吓得不轻。

  我说:“我哥这是干吗?是不是外面有女人了?”

  小玲说:“有女人倒好了,阿萍说他是赌博打麻将,输了个精光。”

  我愣住了。

  我说:“我不明白,前些日子陪我父亲吃饭,我怎么也看不出我哥离婚呀?我爸也没提起呀。阿萍为何不早告诉我们?”

  小玲说:“阿萍怎么可能告诉我们呢?阿萍在电话里哭了,说你哥威胁她,只要告诉你或者你爸,他不会给她一分钱的。”

  我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我想到刚才那个面熟的光头男人对我哥训斥的场景。

  小玲不高兴地又说:“我敢肯定你这1万元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你得把这事马上告诉你父亲。”

  我心里一沉。我哥那房子如阿萍所言卖了的话,至少得100多万。现在我哥急匆匆地来到我这里借1万,这就是说,他输了100多万?

  我倒抽一口冷气。

  小玲走到我面前,一把拉我到电话前,说:“现在就给你父亲打电话。”

  我摇摇头说:“现在打电话,我爸会暴跳如雷,一整夜睡不着,明天我去一次。”

  小玲说:“你不是说你爸从小就偏袒你哥吗?你现在就打,就告诉他,偏袒老大的后果是什么?”

  我生气了,说:“小玲,你这是干吗?这事明天说。”

  小玲见我生气,这才不声不响回卧室了,不过她把卧室门甩得乒乓响。

  这一夜我睡在沙发上,辗转反侧。

  我哥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人呢?

  4

  第二天一大早,我心急火燎从金山赶到市区父亲家。

  进了父亲所在的小区,并没见到多少人。虽说这里是市区热闹处,但是就年味而言,比我们小区差多了。

  父亲已经起来了,小杨还在睡懒觉。父亲弄不明白我大清早跑来干吗?他破天荒地对我开玩笑说:“是我结婚又不是你结婚,你只要等通知就行了。”

  我没废话,直截了当说:“我哥半夜到我家里借钱了。”

  父亲一愣说:“你说什么?”

  我把今天凌晨的事跟父亲说了。

  父亲只是笑笑,丝毫没有紧张的样子,说:“老二啊老二,这辈子最不可能借钱的就是你哥了。几十年过去了,他工作过的仪表局的厂子也倒闭了,他与阿萍生活得并不好,但他有骨气,从没向我要过一分钱。就算借钱吧,他也只会问我借,不可能深更半夜大雪天地大老远跑到你那里借,你说是吧?”

  我斩钉截铁地说:“他向我借了1万元。”

  父亲见我如此语调似乎有些相信了,不过他嘴里还是说:“老二,我还是不信,你把他的借条让我看看。”

  我说:“没借条。”

  父亲松了一口气说:“亲兄弟明算账,没有借条,我怎么相信呢?我估计你还是心疼那次陪我打麻将输了1000元,这样吧,我给你,这下你心理可以平衡了。”

  我急了说:“爸,你怎么这么说话?我怎么会为了输掉1000元钱而耿耿于怀大清早地跑到你这里来呢?我吃饱饭没事做啊。”

  父亲看了我一眼,古怪地一笑,说:“就算他半夜向你借了1万元钱,你可以打个电话告诉我,也用不着大冬天的,老清老早跑到这里跟我汇报。”

  我说:“爸,你说对了。我来说我哥借钱只是开场白,1万块钱就算送给我哥也没事。我主要不是跟你说这个,是我发现我哥瞒了好多事情,你知道吗?”

  父亲一笑说:“不可能,你哥什么事都跟我说,与我沟通。而你呢,什么事都不会跟我说。当初你与那个乡村教师小玲结婚告诉过我吗?征求过我意见吗?就算我反对有用吗?没用。你看看你都过了半辈子,你那个小玲替我们家生过一儿半女吗?没有。”

  我急了:“爸,我来不是与你谈我们家事,我是与你说我哥事,我觉得应该有责任告诉你,让你提高警惕。”

  父亲不高兴了:“你说呀。”

  我尽量放缓声音说:“爸,你觉得多长时间没见到阿萍?”

  父亲一愣:“你说这个干吗?”

  我说:“你至少3个月没见过阿萍是吧?”

  父亲说:“你家小玲我都一年没见,这说明不了什么。”

  父亲如此顽固不化,我不由脱口而出说:“三个月前阿萍与我哥离婚你知道吗?而且我哥还把他与阿萍居住的房子卖了,原本他俩说好卖房钱一人一半,可我哥把所有的钱席卷而逃,你知道吗?”

  父亲呆了,眼睛瞪得大大,说:“怎么可能呢?他最顾家了。”

  我说:“不信你打电话给阿萍。”

  父亲急了,扑到电话前给阿萍打电话。

  我看到电话前,父亲高大的身子在颤栗,脸色变得苍白。我慌了,赶快把一张椅子放在父亲屁股下,让他坐着。

  父亲挂了电话,双眼无神地望着窗外白雪。

  突然父亲站了起来,怒不可遏对我说:“怪不得近来老是找不到他,王八蛋。”

  我说:“你也不要急,我给我哥打个电话。”

  我用手机拨了我哥几次电话,都是关机。

  父亲说:“他把房子卖了,他住哪里呢?还有,那房子至少能卖100多万,他要这些钱干吗?”

  小杨穿着睡衣从里屋出来。

  小杨说:“我都听见了,一定得把老大找到,问他为什么这样做?”

  父亲家里电话响了起来。

  我以为是我哥。

  我操起电话,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房东,你他妈什么意思?”

  我一听,火了:“你骂谁呀?”

  男人在电话里愣了一下,问:“你是王老爷子?”

  我说:“你找哪个王老爷子?”

  男人说:“我找哪个王老爷子?我就找上个月把房子租给我的王老爷子。”

  我一听马上知道找我爸,看了眼父亲,说:“我是他儿子,有事可以说,不要骂人。”

  男人说:“我操,我不但要骂人,而且要打人。”

  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有你这样对房东讲话的吗?”

  男人说:“我不跟你扯,让老不死的来接电话。”

  听到电话里男人格外火爆的脾气,我想,父亲出租的房子可能真有大事。

  父亲霍地从椅子上站起,快步走到我跟前,抢过电话,问:“怎么回事?”

  我听不清对方与父亲说什么,但是父亲脸色渐渐发白,突然手一松,电话掉了,一屁股坐到地板上。我吓了一跳,上前赶紧扶住父亲。但是父亲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问:“怎么啦?”

  小杨也急了,说:“老爷子,求求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你赶紧起来呀。”

  我与小杨想把父亲搀扶起来,父亲块头大,身体沉,我俩怎么也搀不起。

  父亲就这样坐在地上,双眼迷离,突然一个弹跳站了起来,冲到大橱前,从腰带上取出钥匙,打开大橱,拉开抽屉寻找什么。

  我与小杨愣愣地看着父亲的举止,不明白什么事发生,但是我们知道一定有重大事情发生了。

  半晌,父亲咆哮如雷地骂道:“杀千刀的老大,我非得活剥他的皮。”

  我小心翼翼地说:“爸,你别发怒,别弄坏了身体。”

  父亲看着我,半晌才说:“你哥偷了我出租房子的产证,把房子卖了,那个租房子的房客能不找我算账?”

  我心里咔嗒一下。

  我哥卖了自己的房子,又卖了父亲原本赠送给小杨的房子,那房子至少也得100多万,我哥这样做,不是利令智昏又是什么?

  看着像暴怒的困兽一样团团转的父亲,再看看一边突然板着脸的小杨,我想了想马上说:“爸,我哥偷了产权证,把房子卖了,但你是产权人,按照房产交易规定,你得带上身份证当场签字画押,可你根本不知道,所以这桩买卖没有法律效力,你完全可以起诉,把房子要回来。”

  小杨冷笑一声:“就算这桩买卖无效,房子可以索还,但老大拿了人家的房款总得还人家吧?”

  小杨说完,也不答理父亲,而是走到一边收拾东西。

  父亲急了说:“小杨,你这是干吗?”

  小杨说:“我没干吗。我得回家好好想一想。”

  我心里掠过一丝担忧。原本能给父亲晚年带来幸福的小杨,一个“邦女郎”,还会与父亲闪婚吗?

  很快到了春节,父亲再也没有来过电话。父亲与小杨关系究竟如何,我不知道。但是没有结婚这是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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