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吧,父亲(下)
我几乎每天都给父亲打电话,总是无人接听。我几乎隔三差五奔向市区看父亲,父亲家的门始终紧锁着。
我注意到父亲把门锁换了。
打电话没人接,上门找父亲又不在,父亲到哪里去了呢?
邻居说:“老二,以前只见你哥来看父亲,现在是你来看父亲。”
我苦笑着:“来了有啥用,总是见不到他。”
邻居说:“以前我们与你父亲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在我们也见不到你父亲了。”
我奇怪了:“为什么?”
邻居说:“你父亲总是大清早出门,深更半夜回来,有时呢,一连好多天不见踪影,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到底去干什么了。”
我一听马上明白了,父亲肯定是在找我哥。
几次无功而返,小玲急了,说:“一定要找到你父亲,找不到也要找,再不行,报警。”
我摇摇头说:“不行的。父亲不是失踪,我估计他在找我哥。”
小玲说:“再怎么找你哥,他总有一天在家的。天天往市区跑累不累啊,反正你现在放寒假,不如你就守在小区门口,死等他。”
我点点头。
小玲说:“老二啊,尽管你爸一向偏袒老大,但他终究是你爸,我真的很担心。万一他出事了,我们于心不忍。”
我想了想,也对。
我决定来个守株待兔,无论如何得找到父亲。
那是春节前不久,天气非常寒冷的一个冬天,天空下着大雪,我是傍晚时分到达父亲家的。如以往一样,父亲不在家。我进不了门,买了一些点心,边吃边死守在父亲所住小区门口。
夜越来越深,雪越来越大。我冻得实在受不了,厚着脸皮跑到小区门房间取暖。小区门房间保安一来二去也算认识。我对他们比划父亲,他们一听马上说:“他是你父亲?”我说:“是啊。”他们说:“你父亲会不会精神出了毛病?”我说:“不可能。”他们说:“你家老爷子总是穿个破棉袄,戴个破手套,提个破布包大清早出门,深更半夜回家。我们问他怎么回事,他总是一脸板着,不但不回答,还好像我们欠了他钱不还似的。”我边发香烟边说:“对不起兄弟们,我父亲年岁大了,得罪你们了。”保安们说:“得罪倒没有,只是他那么大年纪,万一出事就不好了。”
正说着,小区门外昏暗的马路上走来一个浑身披着白雪,脚步踉跄的老人。
保安眼尖:“那不是你父亲吗?”
我一看,虽说外貌有些像,但走路步伐不对。我父亲尽管70了,但是走路时总是腰板笔挺,精神抖擞,哪像这人啊。
但我错了。就在这个老人走进小区大门一刹那,我认出了是我父亲。我大吃一惊。我父亲短短几天里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最明显的是原先高大壮实的身体变得瘦小了,早先红光满面的脸庞现在又灰又暗,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我急忙迎了上去,大叫一声:“爸。”
原本以为父亲见到我,定会笑逐颜开,没想到父亲一脸怒容看着我,厉声说:“深更半夜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张口结舌,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什么。
父亲又是一句话:“老大骗我一辈子,你个老二是不是挖空心思也想算计我?”
父亲说着理都不理我,径直一人慢慢地往小区里的家中走去。
风雪之中,看着父亲突如其来变得佝偻的背影,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紧紧地贴着父亲,慢慢往父亲家走去。
我怕父亲开了防盗门,一下关了,把我拦在外面。
幸亏父亲没这样做。
父亲进了房间,也不理我,自顾自地洗漱后,衣服也不脱,往床上一躺,胡乱地把被子往身上一盖,算是睡觉了。
看看四周,原本在小杨整理下,房间干净利落,厨房整洁有序,而现在活脱脱乱得像个狗窝。就说那个厨房吧,垃圾、脏碗、剩菜遍地都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马上动手开始清洁。
天亮了,尽管春节还没到了,但是小区、马路上已经传来了断断续续的爆竹声。父亲大清早起来后,也没理我,自顾自地弄了些干粮,拿了瓶矿泉水径直出门了。我知道父亲又去找我哥了。我没劝阻。以父亲的脾气就算劝阻也是没用的。父亲现在每天怒气冲天,他是一根筋了。他是非得找到我哥不可了。
父亲出门了。
站在窗台前,我在想我哥能到哪里去呢?
我突然想起那个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的矮小的光头男人。
这人是谁?
我隐约觉得这人很像好多好多年前我中学时一个外号叫“胡汉三”的同学。如果是他的话,那么我记得,那时每到夏天,只要我到父亲单位装好盐汽水回家时,这家伙总要蹭在我家门口讨盐汽水喝,赶都赶不走。
我决定找以前中学同学问一下。我翻动手机储存号码,找到以前一个老同学号码,打去一问,同学在电话里马上说:“你说光头‘胡汉三’吧?”我说:“好像是这个人。”同学警惕地问:“你想找他干吗?”我说:“我只是问问这人现在是干吗的?”同学说:“你是不是想借钱?”我笑了说:“我怎么可能借钱呢?”同学说:“老兄,你再怎么困难重重,也不能问光头借钱。”我说:“为什么?”同学说:“你不知道啊,这家伙是我们这一带专在棋牌室、网吧里放高利贷的家伙。”我说:“怎么能找到他呀?”同学说:“嘁,要找他,你得上厕所。”我说:“你说什么?”同学说:“你只要上任何一家厕所,我不能说百分之百,不过百分之九十九就能看到厕所里的小画框里张贴着小额贷款广告。”同学这样一说,我猛地想起,我好像是在什么厕所里看见过那种印刷精美且配有幽默漫画的小广告。同学说:“那上面有地址、电话、手机,一找一个准。如果你不想去厕所找,那你就到你父亲家对面网吧里去试试看吧,他们都熟。”
我明白,只要找到光头也就能找到我哥了。
午后,我没去找公共厕所,而是出了家门,到了小区外的马路上,眼睛一扫就看到对面有家网吧。我进去了。
我当然知道网吧,然而老实说,我从来没有进去过。家里能上网,学校能上网,我去网吧干吗?然而我不知道这个看上去足有500多平方米的大网吧里,坐满了人。少年、中年、老年、男男女女各式各样的人都有。有的网上打牌、下棋,有的在玩游戏,个个神情专注,似乎除了电脑,已经忘记外面的世界。
我扫了一圈,径直走向收银台。一个年轻的女子披着长发,嘴里叼着根烟,正在苹果手机上玩着游戏。见我来到,她头也不抬,只是问:“充值多少?”
我没明白,什么叫充值多少。
见我没吭声,她抬了头看了看我,说:“你是充值还是买筹码?”
我看了看她,说:“不玩游戏,我找光头。”
女子警惕地看了看我:“找他干吗?”
我说:“我是他老同学,好多年没见了,听说他生意很好,我来看看。”
女子说:“光头没有朋友,只有借钱的人。如果你想借钱,我可以告诉他,如果你说老同学叙旧,那就免了吧。”
我说:“我既是老同学,又是借钱。”
女子说:“想借多少?”
我说:“见了光头才能说。”
女子把嘴里的香烟往地下一吐说:“我告诉你,要见光头借钱至少10万以上。没10万,我劝你最好不要找他,他没时间,否则你要吃苦头的。”
我想都没想说:“那就借10万吧。”
女子说:“你想清楚了?”
我点点头。
女子说:“你等着。”
我注意到女子按了桌下的铃,很快一个男人不知从何方冒了出来。他走到我跟前一看,说:“跟我走。”
我说:“跟你走干吗?我找光头。”
男人看了我一眼说:“光头在。”
我跟着男人来到网吧后门,进入另一间房子,这间房子100来个平方米,只见里面人不多,大都三五成群安静地坐在那里。我一看就知道他们在打“沙蟹”、推“牌九”、玩“二八杠”,最醒目的是好几个家伙在玩着“老虎机”。这里除了人与赌具外,触目惊心的是一叠叠代表钞票的筹码。
男人把我带进一边的房间里。我看到房间里有几个男人在抽烟,漆黑的老板椅上坐着一个光头男人。我一眼认出就是我哥坐他车到我那里的家伙。
我双眼死死看他,想寻出当年老在我家门口等着讨盐汽水喝的家伙。
光头抬起了头。
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如果我在马路上与他打个照面的话,我肯定也认不出他了。
光头一见我客气地说:“先生,你想借10万是不是?”
我没做声,死死地看着他,渐渐我认出他了,确实是光头“胡汉三”。
光头奇怪了,说:“你认识我?”
我冷笑一声:“你就是烧成灰还是光头‘胡汉三’嘛。”
光头一惊,从老板椅上站了起来,说:“你是谁?”
我说:“我是老二。”
光头说:“老二?老二是谁?”
我走上一步,没想到周边几个男人凶神恶煞般地围了过来。
光头手一摆:“别动。”
光头从老板椅后走了出来,笑笑说:“我早他妈的早忘了我叫‘胡汉三’了,你怎么知道的,看来你是我中学同学。”
我说:“你还记得我是你同学啊。”
光头说:“你到底是谁?你来找我干吗?”
我说:“以前是同学不假,不过今天我来不是来找你借钱,也不是找你叙旧。我只是想问,我哥在哪里?”
光头说:“你哥是谁?”
我冷笑说:“你忘记中学时我们班里唯一一对双胞胎了吗?”
光头一愣,随即大笑:“我操,你是老二?”
我说:“狗娘养的‘胡汉三’,你还记得我是老二呀。”
光头一笑说:“一别三十多年,一时认不出了。”
我说:“别他妈的废话,我哥呢?”
光头说:“你哥?你说你家老大吧”
光头一双眼睛突暴精光,厉声说:“老二,你今天来是不是替你哥还债?”
我说:“还你妈的大头债!我只是问你我哥呢?”
光头说:“你哥啊,两天后,我保证有人会通知你哥下落的。”
我一惊,问:“我哥究竟在哪里?”
光头说:“我跟你说过了,不想重复。”
我心里一沉。
光头走近我一步,冷笑说:“你哥还欠我100来万,我没弄死他,以前对得起他了。”
我一惊,怒目而视:“你敢?”
光头奸笑说:“当然敢,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一愣,是啊,光头他敢,我这个做弟的又能怎么样?
光头又说:“我之所以不把他弄死,是觉得一来我们是老同学,怎么也得给个面子,第二,我觉得他这100来万能还。”
我愤恨地说:“你放了高利贷,让我哥把自己的房子连同我父亲的房子都卖了,你让他怎么还?”
光头说:“我没逼你哥借高利贷,是你哥自己求我借的。你哥说得清楚,说你父亲要结婚的那套房子产权证上有他名字。”
我一听差点昏厥,骂道:“放屁,那套房子产权证上只有我父亲一人名字。”
光头笑笑,像是恢复了常态,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摇了摇说:“老二,我们毕竟是老同学,我想起来了,那时我们家穷,我还常向你讨过盐汽水喝呢,我记得那是你从父亲单位灌来的。你还别说,那时的盐汽水真好喝,哪像现在的可乐与雪碧。这么着吧,今天我们老同学见面,我总得给你个见面礼吧,我送你1000元筹码,出去玩玩吧。另外,有空代我问你父亲好。我知道你父亲脾气火爆,不过再怎么火爆,我们迟早总要见面。不管产权证上写谁的名字都一样,这叫子债父还,天经地义,你说对吗?”
6
两天后的一个早上,窗外寒风刺骨,父亲大清早又要出去找我哥,阵阵酸楚涌上我的心头。我怎么也得拦住父亲,不让他出门。
但我又怎能拦得住父亲呢?
我终于对父亲说:“你别这样无用功地去找了,我听人说,今天会有人打电话通知我哥下落。”
父亲说:“你听谁说的?”
我想了想说:“传话的人说要保密。”
父亲发怒地说:“对我还要保密?”
我斩钉截铁地说:“是的。”
父亲没话了,只是恨恨地看着我说:“两个儿子,一路货色。”
我低垂着头没说话。
父亲说:“如果今天等不到你哥的消息,你给我滚回金山去,我不想看到你。”
一股委曲涌上心头。
我心想,父亲啊父亲,我为什么跑到你这里来?还不是为你分摊痛苦吗?你小时候不喜欢我,也就算了,现在我早长大了,我也并不奢望得到你的偏袒,可是你为何总是这样对我动不动的发脾气呢?
傍晚时分,父亲家的电话响了,我跳了起来,操起电话,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王钧超吗?”
是找父亲的。
我说:“你是谁?”
“我是华山医院急诊室医生。”
“华山医院?”
“你儿子受伤了,被路人送到我们医院里了,马上要动手术,你们家属来一下,先把手术费付了吧。”
我想了想说:“你能不能让病人接下电话?”
我听到我哥的声音:“爸,对不起你了,我要死了,你快来救救我吧。”
我马上大叫起来:“我不是爸,我是老二。”
父亲悄然无声地站在我身后。
父亲一把夺过电话,杀气腾腾劈头就是一句:“我要杀了你!!”
我一把抢过电话说:“哥,我们马上就来。”
我挂了电话。
父亲咆哮如雷冲着我说:“狗日的在哪个医院?”
我说:“华山医院。”
父亲转身就走。
看着父亲踉跄的脚步,我突然记起少年时的一幕。
那时父亲还是机床厂的打铁工人。
那一年夏天,父亲说:“老二,大伏天了,每天灌盐汽水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这事原本是我哥做的,可父亲为何突然把这任务交给我了呢?现在想来我还是不得知。不过老实说,我真的喜欢父亲单位里自制的盐汽水。想想吧,白白的,甜甜的,冒着小汽泡的冰镇盐汽水,对我该有多大的诱惑啊。
我喜欢喝,当然也喜欢做了。
其实灌盐汽水这事非常简单,每天下午两三点钟,我提着热水瓶来到离我家一箭之地的父亲工作的机床厂打铁间门口,把热水瓶交给管门房的老头,只消等一会,老头就把灌好的盐汽水热水瓶交还给我,我拎着回家,这事就算结束。
那天出门时,天气真热啊,我觉得那个白白的大太阳就顶在我的头上,放眼看去,细瘦的马路上的柏油在车子碾轧下,成了一锅浓稠的粥。我想着快去快回,但没想到到了机床厂打铁间门外,门房老头不在,我束手无策,不知到哪里去灌盐汽水,等了半天,我就斗胆提着热水瓶走进打铁间。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走进父亲工作的打铁间。
走过门房,拐过小弯,穿过堆积如山的铁丝,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嘭嘭嘭”声传了过来。循着声音走过去,我看到左边是一台硕大无朋的火炉,右边是一台高高的锻压机。只见火炉与锻压机前面晃动着好多身穿白色帆布工作衣裤,脚蹬炼钢鞋,眼戴墨镜的人。我看不清他们的面貌,但我清晰感到阵阵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把我雾化了。
我张着嘴,在阵阵热浪中呆呆地看着。
我看到一个身强力壮的工人,手里操着一把钳子,从熊熊炉膛里钳出一块红通通的铁块,随即迅速移动脚步把铁块拎到一边的锻压机下。锻压机上坐着一个戴着墨镜的高大赤膊男子,只见他一下又一下推动着锻压机的操纵杆,钳着通红铁块的男人在锻压机下不停地翻动着红色铁块,通红的铁块在锻压机的打压下,像一团面团不断地变着形,发出阵阵“嘭嘭嘭”的巨响。稍顷,钳着铁块的工人,把锻压好的铁块扔进一边的水箱里,刹那间水箱响起一声声“滋滋滋”声,一股白烟腾空而起……
就在那个工人再次移动脚步走向熊熊炉膛时,我听到一阵炸雷般的声音:“慢!”还没等我明白怎么回事,原本坐在高高锻压机上操纵锻压机的赤膊男子从上面飞也似地跳了下来,冲到我跟前,随即伸出那只巨手,把我高高拎起,我听到他嘴里骂道:“小赤佬,你到这里寻死啊。”
我听出是父亲的声音,吓得直哆嗦,双眼紧闭。
父亲单手拎着我,就像手里拎着玩具似地,大踏步往外走。
不一会儿,父亲把我轻轻放下。我睁眼一看,到了门房间了。父亲没与我说话,而是冲着门房间怒吼一声:“老毛,你他娘的是死人啊。”
刚把搪瓷茶缸放在桌上的门房老毛不满地说:“怎么啦?”
父亲说:“谁让你放我儿子进打铁间的?”
老毛这才发现我站在父亲身边,说:“我怎么知道你儿子溜进去的呢?”
父亲低头双眼逼视我说:“你自己溜进来的?”
我战战兢兢说:“我来灌盐汽水,见没人,就走进来了。”
父亲对老毛说:“听清楚没有?”
老毛说:“我上厕所了。”
父亲怒不可遏:“你他妈的别跟我说上什么厕所。你不在岗位上,让我儿子进了打铁间就是你的事。”
老毛说:“我的事又怎么啦?”
父亲一步跨到老毛跟前,一字一句说:“他是我的宝贝儿子,幸亏他没点滴事,如果真的伤了他一根汗毛,我他妈的决饶不了你。”
老毛冷笑说:“饶不了我难道杀了我?”
父亲古怪一笑,突然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往门房间桌上猛地一拍,在一阵震天般的响声中,老毛的搪瓷茶缸猛地弹跳起来,“啪”掉在水泥地上,搪瓷茶缸上的搪瓷纷纷掉了下来。
老毛霍地站了起来,愣愣地看着父亲。
父亲提起手掌,桌面留下深深的五根手指印。
这些都是早年的场景。那么父亲现在还有早年那种高大有力雄壮的气概吗?我暗里摇头。虽说父亲脾气一如既往,但我明显感到廉颇老矣!
很快我们到了离父亲家一箭之地的华山医院。
在急诊室见到了我哥。
我哥原本像我父亲高大壮实的身体不见了,他成了骷髅。
我与父亲呆住了,像是认不出他了。
医生见到我们马上说:“他要动手术,身上没一分钱,你们先去付钱吧。”
父亲愣愣说:“他有200多万呢。”
医生说:“什么200多万?有钱他还会让我们打电话找你们要钱啊。”
父亲的身体在发抖,问:“他动什么手术?”
医生说:“你儿子没生任何坏毛病,只是脚筋被人挑了。”
父亲大叫:“你说什么?”
医生一字一句说:“他的脚筋被人挑了,就算替他手术,残疾免不了了。”
父亲愣了,身子摇摇晃晃地软了下去。
7
父亲也感觉到我哥究竟被什么人挑了脚筋,只是他不说,我们俩往家走时,父亲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只顾闷头走着。
从华山医院往家走时,我们必定要穿过静安寺。我离开父亲家好多年了,现在晚上的静安寺早已与以前晚上的静安寺不可同日而语,马路上灯红酒绿,各种豪华车流光溢彩,到处都是打扮时髦的男男女女。
父亲说:“我做了什么孽,竟然有这么一个儿子!老二,是不是我没烧香拜佛?”
我说:“这与烧香拜佛没关系。”
过了静安寺大门,我们沿着万航渡路走去。蓦然我们看到一家热闹的酒家,从窗玻璃往里看,只见里面一对新郎新娘穿红着绿正在办着喜事,我注意到父亲快速瞥了一眼,迅速离去。
我猜想着父亲可能还在想着小杨。如果不是我哥这等烂事,应该说,这两天正是父亲忙着办喜事的日子。现在所有这一切都烟消云散。
很快我们回到家里,父亲什么事都不做,站在窗台前,除了双眼无神地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不知在想什么。
我暂时没法回去,我还得陪着父亲。
一个星期后,也就是小年夜吧。
那是一个寒风呼啸的大清早,不远处不知谁家的窗户没有关严实,不断发出“哐啷哐啷”的撞击声,我没法睡了,起床了。当我来到客厅时,就见父亲独自一人坐在沙发前,像座石雕一动不动。
就在我往卫生间走去时,父亲家的门被人敲响了,我打开一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见光头带着五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彪形大汉冲进了父亲家门。他们大大咧咧地就像走进自己家客厅一样,倒茶的倒抽,抽烟的抽烟,说笑的说笑。
我与父亲对望一眼,知道来者不善。
我看着光头。
光头为父亲递上一根中华烟,父亲一摆手打开,不解地说:“你们是谁?”
光头呵呵一笑:“双胞胎爸爸啊,你怎么连我都不认识啦?”
父亲一下站了起来。
父亲的身体比光头高出一个头。
父亲说:“你是谁?”
光头看了我一眼,对父亲说:“怎么你家老二没对你说?我是你们家老大、老二中学同学。”
父亲看了我一眼。我低下了头。
父亲厉声说:“什么狗屁同学,我不认识你们,你们怎么敢私闯我家?”
光头哈哈大笑,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说:“这是复印件,你儿子借了我100万,利息嘛,我就暂时不说。过两天就过年了,所以我们来找他要钱,他说,没有,我们只有找你了。你是老爷子。古话怎么说了,噢,对了,子债父还。”
父亲一听,脸色一下苍白,哆嗦着手说:“他妈的,替老子滚出去。”
光头依旧笑笑说:“不还钱,今天我们就住到你们家了。”
父亲大怒,伸出巨掌往玻璃桌上一拍,我吓得闭上了眼,然而我听到的却是一声绵软无力的啪达声。我睁大眼睛一看,布满灰尘的玻璃桌没碎,只是轻轻留下父亲的五根手指印而已。
父亲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看着这些笑若桃花的杀坯,我急忙跑到门外打了110。
警察五分钟后赶到的。
光头一看到警察就像看到一个熟悉的老朋友一样:“警察叔叔,我们是守法公民,我们没有私闯民宅,只是他儿子欠了我100万,这是欠条,你们可以看看。他儿子没钱,依据法律,我们只能找他父亲,这个没犯法吧。”
警察厉声说:“我不管你讨债不讨债,你可以向法院起诉。但是你们私闯民宅,我就可以拘了你们这帮王八蛋。”
光头点头哈腰说:“警察叔叔你说对了,我们走吧。”
这帮杀坯到了门口,光头笑呵呵地回头大声说:“老爷子,看在警察叔叔的份上我们今天饶了你。不过我希望你看在儿子份上,尽快准备好钱下午交给我们,否则不要怪我们不客气,走啦。”
父亲气咻咻地狂叫:“滚你妈的蛋。”
光头冷笑:“老不死的,到时我就让你看着究竟谁会滚蛋?”
这帮杀坯像来时一样,呼啸而去。
警察临走时说:“这帮讨债队再也不敢踏进你的家门了,只是老爷子你要做好准备,这事可能没完没了。”
警察走了。
父亲脸色惨白倒在沙发上。
我觉得父亲是那样的孤立无援,我的心在疼着。
吃过简单午饭后,疲惫不堪的父亲躺下休息了。
父亲刚刚躺下,楼下突然传来阵阵锣鼓喧天声。
父亲一骨碌地爬了起来,说:“怎么回事?”
父亲刚问完,锣鼓声停了,阵阵电喇叭的刺耳声响起:“楼上301房主,他妈的个逼,给老子好好听着……”
这声音在午后寂静的小区里格外响亮。
电喇叭停顿了一下,接着再次响起:“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子债父还。”
我悄悄来到窗台前朝下一望,吓了一跳,只见楼下站着七八个男人手拿标语比划着什么。
我看到光头一手高举拳头,一手再次操起电喇叭大声怒吼:“301房间的人好好听着,欠债必须还钱;杀人必须偿命。子债父亲必须偿还。”
一个家伙“咚咚咚”使劲敲着鼓;另一个家伙“哐哐哐”拼命敲着锣,把父亲居住的小区闹了个天翻地覆。
我慌了。
父亲怒不可遏,直想往楼下冲去,我死死抱着父亲说:“他们不敢闯进家门,正等你下楼呢。”
父亲说:“我就这么受折磨?”
我说:“我打110。”
父亲冷笑一声:“110管用吗?”
楼下的电喇叭声与锣鼓声此起彼伏。
我对父亲说:“你待着,我下去看看。”
父亲说:“要下去一起去。”
楼下的电喇叭再次响起:“301,你听好了,把你们的乌龟头伸出来看看,下面站着什么人?”
此话过后,楼下一片静寂。
我悄悄地从窗户前往下一看,大吃一惊,只见我哥拄着拐杖,低垂着脑袋被人绑在一边。
父亲已经站到窗台前了。父亲看到了。父亲的脸色由白变红,什么话也没说,一个转身往外走。
我急了:“爸,你不能下去。”
父亲冷笑一声:“你怕你就守在这里。”
我说:“你想过了吗?你要下去,我也要下。”
父亲没理我,去了厨房。
我走在前面,父亲走在我身后,我们下了楼。
当我到了楼下时,吃惊得张大着嘴。
父亲家楼下的墙壁上、过道里刷满了标语。
标语内容就是光头声嘶力竭喊的那些话,其中还复印放大着我哥写下的借据……
当我们父子俩走出楼道,四周密密麻麻围着的人叫了起来:“老王下来了。”
父亲像座铁塔一样走到我哥面前。我哥吓得直哆嗦。
父亲大骂:“你个没出息的家伙,把我们王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父亲说完,伸手对准我哥“啪啪”就是两耳光。我哥摇晃着身子,没有摔下。我知道父亲手中的力量已经小了。若是早年,我敢说,不要说抽耳光,父亲撩起手掌那阵风就能把我哥刮倒。
光头皮笑肉不笑地说:“老爷子,警察叔叔说过,不能私闯民宅,现在你敢下来,说明你有种。”
父亲看都不看比他矮一个头的光头,只是双眼咄咄逼视着我哥:“说吧,是谁把你脚筋挑了?”
我哥胆怯地抬头瞄了眼光头。
父亲点点头,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就是这个光头吧。”
四周人低声说着:“啊,老大被挑了脚筋啊?!”
“借了这帮家伙的高利贷,那算是完啦。”
“这就是赌博的下场。”
光头狞笑道:“老爷子,这只是给你家老大动了个小手术。如果你不替他还清借款,接下来,我们不找你了,我们要对你家老大动大手术了。不过我们的大手术通常都是让乡村医生做的,手术是否成功,就看你儿子造化了。”
父亲忽而一笑:“你个小鸡巴赤佬,想动什么大手术?”
光头踮起脚,冲父亲耳朵边悄悄说:“你想想啊,一个肾值多少钱啊?”
我就站在父亲一边,听得清清楚楚。
我大声说:“光头,你就不怕法律吗?”
光头看我一眼:“老二,你记住,大人讲话,小孩不要插嘴。你再插嘴,信不信我把你嘴给缝上。”
我气得冲到光头面前:“你个狗日的光头!你缝呀,你不缝我的嘴,你他妈的就狗娘操出来的。”
光头带来的好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蠢蠢欲动。父亲突然闪到我面前。
父亲厉声说:“上午你冲我的家,下午又到我们家门口闹。现在我明确告诉你,要钱没有,你他妈的想割我们家老大肾脏,做梦去吧。”
光头怪叫一声:“是吗?死老头子我已经对你们家仁至义尽,既然你敬酒不吃要吃罚酒,那你就等着收尸吧。”
光头说着挥了挥手,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伙往我哥扑去,我哥吓得怪叫:“爸,救救我。”
这时只见父亲往前跨出一大步,伸出粗壮的左胳臂把矮小的光头脖子卡住了,右手呢,快速地从后腰里抽出把弹簧刀。
我听到众人惊叫一声后,整个天地变得寂静。
被卡的光头一动不动,只是在父亲的左胳臂里嘿嘿冷笑,哑着嗓子嚣张地说:“死老头子,你以为你这胳臂有力吗?老子只要稍动一下,就能把你打倒在地。”
父亲不吭声,还是紧紧卡住光头不放,但我明显感到力不从心。
光头说:“死老头子,你魄力很大是不是?你手里是不是拿着刀啊?这么着,我现在可以一动不动,如果你今天敢当众刺我一刀,我与你儿子的账全部了结;如果你徒有虚名,吓唬小鸟的话,我今天就把你整个半死,你信不信?”
四周没人做声。
我看到父亲的脸色变了。
我听到父亲手里的弹簧刀啪达一声响了。
我看到阴沉的阳光下,父亲那把弹簧刀寒气凛凛。
父亲什么话也没说,只见光头脖子下寒光一闪,光头那双眼睛顿由亮变灰变暗,随后一动不动,像条死鱼的眼睛。
父亲松了胳臂,轻轻一放,光头像口倒空了粮食的米袋软绵绵地歪倒在地。
我听到光头狂叫一声:“妈的,老不死的有……种。”
鲜血从光头脖子下喷涌而出,溅了父亲一身。
父亲操着滴血的弹簧刀一步一步走向几个紧围着我哥的大汉,那些大汉一看,立马放了我哥转身狂逃。
我哥一下跪在父亲脚下:“爸,儿子不孝,你连我一块儿杀了吧。”
父亲没有答理我哥,只是一字一句说:“没出息的儿子,替老子站起来。”
我哥借着拐杖颤栗地站了起来。
父亲对我说:“老二,你过来。”
我走到父亲跟前。
父亲先看看我,又看看我哥,接着我看到混浊的眼泪从父亲眼眶里流了下来。
我从没看到过父亲哭过。
在我心目中父亲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怎么可能哭呢。
但是,他确实哭了。
我看着父亲。
我想,如果哭能让父亲好受些,那就哭吧,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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