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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生的悲哀

网络9年前 (2017-11-25)文摘阅读1573


作者:梁实秋    来源:《梁实秋散文》

  我是一个投考大学的学生,简称曰考生。

  常言道,生,老,病,死,乃人生四件大事。就我个人而言,除了这四件大事之外,考大学也是一个很大的关键。

  中学一毕业,我就觉得飘飘然,不知那里是我的归宿。“上智与下愚不移”。我并不是谦逊,我非上智,考大学简直没有把握,但我也并不是狂傲,我亦非下愚,总不能不去投考。我惴惴然,在所能投考的地方全去报名了。

  有人想安慰我:“你没有问题,准是一榜及第!”我只好说:“多谢吉言。”我心里说:“你先别将我!捧得高,摔得重。万一我一败涂地,可怎么办?”

  有人想恫吓我:“听说今年考生特别多,一百个里也取不了一个。可真要早些打主意。”我有什么主意可打呢?

  有人说风凉话:“考学校的事可真没有准,全凭运气。”这倒是正道着了我的心情。我正是要碰碰运气。也许有人相信,考场的事与父母的德行祖上的阴功坟地的风水都很有关系,我却不愿因为自己考学校而连累父母祖坟,所以说我是很单纯的碰碰运气,试试我的流年。

  话虽如此,我心里的忐忑不安是与日俱增的。临阵磨枪,没有用,不磨,更要糟心。我看见所有的人的眼睛都在用奇异的目光盯着我,似乎都觉得我是一条大毛虫,不知是要变蝴蝶,还是要变灰蛾。我也不知道我要变成一样什么东西。我心里悬想:如果考取,是不是可以扬眉吐气,是不是有许多人要给我几张笑脸看?如果失败,是不是须要在地板上找个缝儿钻进去?常听长一辈的人说,不能念书就只好去做学徒,学徒是要给掌柜的捧夜壶起。因此,我一连多少天,净做梦,一梦就是夜壶。

  我把铅笔修得溜尖,锥子似的。墨盒里加足了墨汁。自来水笔灌足了墨水,外加墨水一瓶。三角板,毛笔,橡皮……一应俱全。

  一清早我到了考场,已经满坑满谷的都是我的难友,一个个的都是神头鬼脸,龇牙咧嘴的。

  听人说过,从前科举场中,有人喊:“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想到这里,就毛骨悚然。考场虽然是很爽朗,似也不免有些阴森之气。万一有个鬼魂和我过不去呢?

  题目试卷都发下来了。我一目十行,先把题目大略的扫看一遍。还好,听说从前有学校考国文只有一道作文题目,全体缴了白卷,因为题目没人懂,题目好像是“卞壶不苟时好论”,典出《晋书》。我这一回总算没有遇见“卞壶”,虽然“井儿”“明儿”也难倒了我。有好几门功课,题目真多,好像是在作常识试验。试场里只听得沙沙的响,像是蚕吃桑叶。我手眼并用,笔不停挥。

  “拍”一声。旁边一位朋友的墨水壶摔了,溅了我一裤子蓝墨水。这一点也不稀奇,有必然性。考生没有不洒墨水的。有人的自来水笔干了,这也是必然的。有人站起来大声问,“抄题不抄题?”这也是必然的。

  考场大致是肃静的。监考的先生们不知是怎样选的,都是目光炯炯,东一位,西一位,好多道目光在试场上扫来扫去,有的立在台上高瞻远瞩,有的坐在空位子上作埋伏,有的巡回检阅,真是如临大敌。最有趣的是查对照片,一位先生给一个考生相面一次,有时候还需要仔细端详,验明正身而后已。

  为什么要考这样多功课,我不懂。至少两天,至多三天,我一共考四个学校,前前后后一个整月耗在考试中间,考得我不死也得脱层皮。

  但是我安然考完了,一不曾犯规,二不曾晕厥。现就等着发榜。

  我沉住了气,我准备了最恶劣局势的来临。万一名落孙山,我不寻短见,明年再见。可是我也准备好,万一榜上有名,切不可像《儒林外史》里的范进,喜欢得痰迷心窍,挨屠户一记耳光才醒得过来。

  榜?不是榜!那是犯人的判决书。

  榜上如果没有我的名字,我从此在人面前要矮下半尺多。我在街上只能擦着边行走。我在家里只能低声下气的说话。我吃的饭只能从脊梁骨下去。不敢想。如果榜上有名,则除了怕嘴乐得闭不上之外当无其他危险。明天发榜,我这一夜没好睡,直做梦,净梦见范进。

  天亮,报童在街上喊:“买报瞧!买报瞧!”我连爬带滚的起来,买了一张报,打开一看,蚂蚁似的一片人名,我闭紧了嘴,怕心脏从口里跳出来,找来找去,找到了,我的名字赫然在焉!只听得,噗通一声,心像石头一般落了地。我和范进不一样,我没发疯,我也不觉得乐,我只觉得麻木空虚,我不由自主的从眼里迸出了两行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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