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耳根的清静

网络9年前 (2017-11-26)文摘阅读1199


作者:王开岭    来源:《今晚报》2010年11月22日

  从前,人的耳朵里住过一位伟大的房客:寂静。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在我眼里,古诗中最好的句子,所言之物皆为“静”。读它时,你会觉得全世界一片清寂,心境安谧至极,连发丝坠地都听得见。

  古人真有耳福啊。

  耳朵就像个旅馆,熙熙攘攘,谁都可以来住,且是不邀而至、猝不及防的那种。

  其实,它最想念的房客有两位:一是寂静,一是音乐。

  我一直认为,在上苍给人类原配的生存元素和美学资源中,“寂静”,乃最贵重的成分之一。音乐未诞生前,它是耳朵最大的福祉,也是唯一的爱情。

  并非无声才叫寂静,深巷夜更、月落乌啼、雨滴石阶、风疾掠竹……寂静之声,更显清幽,更让人神思旷远。美景除了悦目,必营养耳朵。对人间美好之音,明人陈继儒曾历数:“论声之韵者,曰溪声、涧声、竹声、松声、山禽声、幽壑声、芭蕉雨声、落花声,皆天地之清籁,诗坛之鼓吹也。然销魂之听,当以卖花声为第一。”(《小窗幽记》)

  当以卖花声为第一。

  儿时,逢夜醒,耳朵里就会蹑手蹑脚溜进一个声音,心神即被它拐走了:厅堂有一盏木壳挂钟,叮当叮当,永不疲倦的样子……那钟摆声静极了,全世界似乎只剩下它,我边默默帮它计数,一、二、三……边想象有个孩子骑在上面荡秋千,冷不丁,会想起老师说的“一寸光阴一寸金”,我想,这叮当声就是光阴,就是黄金了罢。

  回头看,那会儿的夜真静啊,童年耳朵是有福的。

  多年后,读“湖上笠翁”李渔的《闲情偶寄》,谈到睡,他说:“睡必先择地,地之善者有二:曰静,曰凉。不静之地,只睡目不睡耳,耳目两岐,岂安身之善策乎?”

  古人以睡养生,睡之有三:睡目、睡耳、睡心。睡之第一要素,静也。

  为求静中之颐,那些神仙级的古人还有游觅“安榻”的风尚,即四处借地儿睡,比如深林泉畔、石竹幽窗……总之,在“静”上添更多的附加值。以古天地之清宁,还朝三暮四、环肥燕瘦,真奢糜啊。试看当下星级酒店,哪个在“静”上达标?

  今天,吾辈耳朵里住着哪些房客呢?

  刹车、喇叭、拆迁、施工、装修、铁轨震荡、机翼呼叫、高架桥轰鸣……它们有个集体注册名:喧嚣。这是时代对耳朵的围剿,你无处躲藏,双手捂耳也没用。

  耳朵,从未遭遇这般黑压压、强悍而傲慢的敌人,我们从未以这么恶劣和屈辱的条件要求耳朵服贴。机械统治的年代,它粗大的喉结,只会发出尖利的啸音,像磨砂,像钝器从玻璃上狠狠刮过。

  一朋友驾车时,总把“重金属”放到最大量,他并不关注谁在唱,按其说法,这是用一个声音覆盖一群声音,以毒攻毒,以暴治暴。

  我们拿什么抵御嘈声的进攻呢?

  耳塞?地下室?使窗户封得像砖厚?将门缝塞得密不透隙?当然还有,即麻木和迟钝,以此减弱耳朵的受伤,有个词叫“失聪”,就是这状态。偶尔在山里或僻乡留宿,却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份静太陌生、太异常了,习惯受虐的耳朵不适应这犒赏,就像一个饿者乍食荤腥会滑肠。

  人体感官里,耳朵最被动、最无辜、最脆弱。它门户大开,不上锁、不设防、不拦截、不过滤,不像眼睛嘴巴可随意闭合。它永远露天,只有义务,没有权利。

  其实,耳朵也是一副心灵器官。人之烦躁和焦虑,多与耳朵有关,故有种医术,叫音乐疗法。

  但,耳朵总要反抗点什么。它的反抗即生病:失眠、憔悴、抑郁……科学家做一研究:观察马路两岸的树,噪音污染越重,树越无精打彩,枝头耷拉,叶子萎靡,俨然一个惊恐的孩子。和人一样,树是有情绪的,是长耳朵的。

  为抚慰可怜的耳朵,我淘过一张CD,叫《阿尔卑斯山林》,采的是纯粹的自然之声:晨曲、溪流、雀啾、疾风、松涛……买回家的那个下午,我急急关好门窗,打开音响,一个人浸泡到傍晚。

  那个下午,耳朵在逃窜,我携它一起私奔,向着遥远的阿尔卑斯。

  弥漫山林的,无论什么动静,都是“静”。久违的静,亘古的静,伟大的静。我给耳朵美滋滋过了个节,像杨白劳给喜儿买了尺红头绳。

  此后,我多了个习惯,每逢机会,便录下大自然的天籁:秋草虫鸣、夏夜蛙唱、南归雁声、风歇雨骤、曙光里的雀欢、树叶行走的沙沙……我在储粮,以备饥荒。城里的耳朵,多数时候是饿的。

  我对朋友说,现代人的特征是:溺爱嘴巴,宠幸眼睛,虐待耳朵。

  不是么?论吃喝,我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华夏之餮、举世无双。视觉上,美色、服饰、花草、橱窗、广场、霓虹,所有的时尚宣言和环境主张无不在“色相”上下功夫。

  口福和眼福俱饱矣,耳福呢?

  无一座城市致力于“音容”,无一处居所以“寂静”命名。

  我们几乎满足了肉体所有部位,惟独冷遇了耳朵。

  甚至连冷遇都不算,是折磨,是羞辱。

  做一只现代耳朵真的太不幸了,古人枉造了“悦耳”一词,实在对不住,我们更多的是“虐耳”。

  有个说法叫“花开的声音”,一直,我当作一个比喻和诗意幻觉,直到遇一画家,她说从前在老家,中国最东北的荒野,夏天暴雨后,她去坡上挖野菜,总能听见苕树梅绽放的声音,四下里噼啪响……

  苕树梅,我家旁的园子里就有,红、粉、白,水汪汪、亮盈盈,一盏盏像玻璃纸剪出的小太阳。我深信她没听错,那不是幻听和诗心的矫造,我深信那片野地的静,那个年代的静,还有少女耳膜的清澈——她有聆听物语的天赋,她有幅画,叫《你能让满山花开我就来》,那绝对是一种通灵境界……我深信,一个野菜喂大的孩子,大自然向她敞开的就多。

  我们听不见,或难以置信,是因为失聪日久,被磨出了茧子。

  是的,你必须承认,世界已把寂静——这大自然的“原配”,给弄丢了。

  是的,你必须承认,耳朵——失去了最伟大的爱情。

 

本站唯一域名 wydclub.com。认准无忧岛网!认准wydclub.com

分享给朋友:

相关文章

电子时代我们怎样阅读

作者:许知远    来源:《文苑经典美文》2009年12月下半月 你们还会读书吗?这是上一代对我们的忧虑。 比起印刷媒体,我们读的更多的是电视与计算…

两朵童稚

作者:简媜    来源:《女儿红》 一上车,我就注意到她们,只因为她那么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 我坐在窗户边,座位是长长的那种老爷座,她们坐在我的斜对…

言论

作者:    来源: 与其讨好别人,不如武装自已; 与其逃避现实,不如笑对人生; 与其听风听雨,不如昂首出击! ——作家刘心武 给猴一棵…

大师小事

作者:林斤澜    来源:《林斤澜散文经典》 画师小事 20世纪50年代,北京流传着一位国画大师的故事。事情极小,不伤大雅。只因是听来的,还是放下名…

  如果活着,请来看这棵树

  如果活着,请来看这棵树 作者:程 刚    来源:《青年博览》2010年第7期 罗迪克被送到集中营前是英国军队的…

爱的秘密

作者:贾平凹    来源:《妙笔》 朋友给我讲了这样三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很凄美:在医院病房的一隅,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病人,在世间弥留的最后一刻,他…

再给五分钟吧

作者:白 鸟编译    来源:《家庭主妇报》2010年第4期 一天,在公园里,一位女士坐在操场上的一把长椅上,长椅的另一端坐着一位男士。 “那是我的…

纯真友情超越生死

作者:李公尚    来源:《羊城晚报》 过去的伙伴不再和她来往 11岁的女孩帕西得了一种怪病,怕见阳光,不停地掉头发,牙齿也开始松动。医生说这是一种…

不可或缺的两个女人

作者:尹玉生编译    来源:《环球人物》2010年6月6日 对一个男人而言,母亲和妻子无疑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同时他也是这两个女人生命中最重…

良好的心境

作者:安妮宝贝    来源:《知音·海外版》 坐在火车上,看得到风景在出现、消失,又出现,一直此起彼伏,那是因为你在前进。你只能带着自己去旅行。对他人…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