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 正文内容

水、茶叶和紫砂壶

网络8年前 (2018-03-20)文摘阅读1238
水、茶叶和壶的讲究,我懂得很少。

  从小时起,口干了,有水就喝水,有茶就喝茶。

  我最早喝的茶叶,是“糊米茶”。家人煮饭剩下的锅巴烧焦了放进大茶壶里,趁热倒进开水泡着,晾在大桌子上几个时辰,孩子们在街上玩得口渴了回来好喝。

  喘着气,就着壶嘴大口地喝,以后好像再没有过。

  据说这“糊米茶”是个好东西,化食,是饭变的,好亲切。

黄永玉画水浒人物壶

  小时候见大人喝茶,皱着眉头,想必很苦。我偷偷抿过一回,觉得做大人有时也很无聊、不幸。

  最早让我觉得茶叶神奇的,是舅娘房里的茉莉花茶。香,原来是鼻子所管的事,没想到居然可以把一种香喝进口里。

  十几岁到了福建跟长辈喝茶,懂得一点岩茶神韵,从此一辈子就只找铁观音、水仙种喝了。

  最近這几十年,习惯了味道的茶叶不知到哪里去了。茶叶都乱了方寸,难得遇上以前平常日子里像老朋友似的铁观音、铁罗汉、水仙种了。

  眼前只能是来什么喝什么,好是它,不好也是它。越漂亮的包装越让人胆战心惊。茶叶的好与不好要由它告诉你,你自己认为好的算不得数。这是种毛病,要改!

  我喝茶喜欢用比较大的杯子,跟好朋友聊天时习惯自己动手泡茶、倒茶。而在茶楼喝茶,便把普通家常乐趣变成一种特殊乐趣,旁边站着陌生女子,既耽误她的时光,也搅扰我们的思绪话头,徒增面对陌生女子的歉意。

  我一生有两次关于喝茶的美好回忆。

  1945年在江西寻乌县,走70里路去探访我的女朋友(即目下的拙荆),半路上在一间小茶棚歇脚,卖茶的是一位严肃的老人。

  “老人家,你这茶叶是自家茶树上的吧?”

  “嗯……”

  “真是少有,你看,一碗绿,还映着天的影子。已经冲三次开水了,真舍不得走。”

  “嗯……”

  “我也算是喝过不少茶的人,你这茶可还真是少见。”

  “哎!茶钱一角五。天不早了,公平墟还远,赶路吧!你想买我的茶叶,不卖的。卖了,后来的人喝什么?”

  20世纪60年代我和爱人在西双版纳待了4个月,住在老乡的竹楼上。

  当地把老奶奶称作“老咪头”,把老头子称作“老波头”。

  这家人没有“老波头”,只有两个儿子,各自带着媳妇住在另两座竹楼上。

  有一天晚上,“老咪头”说要请我们喝茶。

  她有一把带耳朵的专门烧茶的砂罐。她放了一把茶叶进去,又放了一小把刚从后园采撷下的嫩绿树叶,然后在熊熊的炭火上干烧;她嫌火力太小,顺手拿一根干树枝在茶叶罐里来回搅动;还嫌小,又顺手用铁火钳夹了一颗脚趾大小的红火炭扔到罐子里去,再用小树枝猛力地继续搅和。这时,势头来劲了,罐子里冒出浓烈的茶香,她提起旁边那壶滚开水倒进砂罐里。

  罐子里的茶像炮仗一样响了一声,水登时满溢出来。她老人家哈哈大笑,给大家一人倒了一碗。

  这是我们两口子有生以来喝过的“最茶的”茶。绝对没有第二回了。

  关于水。

  张岱《陶庵梦忆》提到的“闵老子茶”某处的水,我做梦都没想过。我根本就不懂水还有好坏。后来懂了一点点。

  20世纪50年代,我在版画系教学的时候——好像东欧的留学生都在版画系学木刻——有个捷克学生名叫贝雅杰,和我来往较多。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口渴的时候就旋开水龙头喝自来水,我制止他喝生水时,他却告诉我北京的自来水是最卫生的。那时候中国还不时兴矿泉水,这个知识由外国留学生告诉我,对我而言无疑是一个震动。是不是北京的自来水现在仍然可以旋开水龙头就喝,那我就不敢说了。几时可以,到几时又不可以?这课题研究起来还是有意思的。

  就我待过的地方的水,论泡茶,我家乡有不少讲究的水。杭州、苏州的茶水古人已经吹了近千年,那是没有说的。还不能忘记济南。至于上海,没听朋友提过,起码没人说它不好。广州,条条街都有茶馆,又有那么多人离不开茶,不过就我的体会,那里的水没有香港的好,香港的水泡茶容易出色、出味。

  我小时候煮饭都用河水,街上不时会传来卖水的招呼声。每家都有口大水缸,可以储存十几担水,三两天挑满一次。泡茶,一定要用某山某坡某井的好水。

  我们文昌阁小学有口古井名叫“兰泉”,清幽至极,一直受到尊重。也有不少被淹没的井,十分可惜,那时城里城外常有人在井边流连,乘凉、聊天。

  乡下有圩场的日子,半路上口渴了,人们都清楚顺路哪里有好井泉,喝完摘一根青草打个结放回井里表示谢意。

  习俗传下来有时真美!

  我家里有一把大口扁形花茶壶,是妈妈做新娘时别人送的礼物,就是用来冲糊米茶的那把。用了好久,不知几时不见了。

  爸爸有时候也跟人谈宜兴壶,就那么几个人感兴趣,这样的知识交流,成不了什么气候。

  也有人从外头带回来一两把宜兴壶,这壶传来传去变成泥金壶,据说泡茶三天不馊,里头含有金子……文昌阁小学的教员准备室有两把给先生预备的洋铁壶,烧出来的开水总有股铁锈味,在文昌阁做过先生的都有这个印象。不知道现在还用不用洋铁壶烧开水泡茶了。

  这几年给朋友画过不少宜兴壶,他们都放在柜子里舍不得拿出来泡茶,失去了朋友交往的那份快乐。傻!砸破了,锔上补丁再放柜子里欣赏、做纪念不也一样吗?

  在紫砂壶上画《水浒》人物,是去年和朋友聊天后,觉得感兴趣便做的决定,也当真去了宜兴。记得一个外国老头曾经说过:“事情一经开始就已完成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容易了。”

  我很欣赏他这句话。

  仅仅是因为年纪大了,找点有趣的事做做而已。

  长天之下,空耗双手总是愁人的。

  (月月鸟摘自《文汇报》2017年6月11日)

无忧岛网旗下自媒体平台有 (原无忧岛资讯)无忧岛数码家电 欢迎您的关注。

标签: 文苑

相关文章

大师小事

作者:林斤澜    来源:《林斤澜散文经典》   画师小事  20世纪50年代,北京流传着一位国画大师的故事。事情极小,不伤大雅。只因是听来的,还是放下名...

吃事

作者:莫  言    来源:《文苑·经典美文》   一次请人吃烤鸭,吃完时桌子上还剩下许多。多么可惜啊,都是好东西。于是我还吃。这时,有人说:”...

对不起,我错了

  2011年6月1日,香港清理僭建的发展局局长林郑月娥带领一行人检查市容。当发现市民有违建行为时,他们当即向当事人发出劝喻信,并提出限期整改意见。检查到位、宣传到位,市民们都非常配合,有的...

夫人们的前线

  抗战时期,国共两党的爱国人士皆在政治棋盘上抛洒热血、共同努力。男人,自然在战场和政治线上博弈,而抗日战壕中,许多后方的救亡工作也非常重要,其中闪现着不少爱国夫人们的身影。 例如,蒋介石...

两座墓

  我想说的两座墓的主人都姓陈,一个叫陈寅恪,一个叫陈独秀。   陈寅恪的墓在庐山植物园。那天在导游的带领下,我们在植物园转了一圈,出来后我到植物园边的一幢大楼去上洗手间,在走廊上看到墙上...

馒头引发的思考

  食品安全问题似乎是当下中国最热门的一幕丑剧。瘦肉精事件尚未平息,上海染色馒头又像一枚重磅炸弹引爆全国,随后接棒的则有温州毒馒头、广东墨汁粉条、辽宁毒豆芽等。常年风起云涌的食品安全事件,像...

那个美丽的新世界

  “村长在哪里?”1946年,在位于延安不远处的一个山村里,美国女记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问到。   村民们指向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他正坐在土堆上,在暖和的阳光下纺毛线。   “他是怎...

那一声“都躲开”的力量

  2011年5月14日,一名年仅23岁的吊装工人在沈阳铁西区意外坠楼身亡。如果不是坠落时他高喊的那句话,这一桩意外事故可能很快被人忘记,甚至不一定会进入舆论的视线。有人在事故发生时听到,这...

失败者的尾巴

  在《皇冠》杂志读到一篇作家张国立写的西班牙游记,很有趣。   作者在西班牙塞维尔一家餐厅吃当地着名的炖牛尾,那条牛尾鲜嫩无比,作者奋勇地把它吃得精光。然后,服务生用有限的英语告诉他,这...

遥远的乡村

  亲的故乡是秋田县,因此我的老家是秋田,这样我的名字就被列入了秋田县同乡会的名册。我的母亲是大阪人,我生于东京的大森,所以没有把秋田当做故乡的观念。   本来日本国土就不大,目前县同乡会...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