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 正文内容

繁盛

网络8年前 (2018-05-20)文摘阅读1674

 

  一百多年前,最早决定定居此处的那些农人,一定是再无路可走了。他们一路向北,在茫茫沙漠中没日没夜地跋涉。走到高处,突然看到前方深嵌于大地的绿色河谷,顿时倒下,抚地大哭。

  他们随身带着种子,那是漫长的流浪中唯一不曾放弃的事物。他们以羊肠灌水,制成简陋的水平仪勘测地势,开渠垦荒。在第一个春天的灌溉期,他们日夜守在渠边,每当水流不畅,就用铁锨把堵在渠口的鱼群铲开。

  那时,鱼还不知河道已经被打开缺口,更不知何为农田。它们肥大,笨拙,无忧无虑。它们争先恐后地涌入水渠,然后纷纷搁浅在秧苗初生的土地上。秧苗单薄,天地寂静。阳光下,干枯的鱼尸银光闪闪,像是这片大地上唯一的繁盛景象。

  冬天,河面冰封。人们凿开冰窟,将长长的红绳垂放水中。虽然无饵无钩,但仍很快有鱼咬着绳子被拖出水面。这些鱼长有细碎锋利的牙齿,即使已被捉在手,仍紧咬红绳不肯松口。它们愤怒却迷惑。世界改变了。

  春天,鱼群逆流产卵。鱼苗蓬勃生长,河流拐弯的浅水处如堆满珠宝般璀璨闪烁。若在此处取水,一桶水里有半桶都是细碎的小鱼。人们大量捞捕小鱼,晾干,喂养牲畜。牲畜吃得浑身鱼腥气。冬天,牲畜被宰杀炖熟后,肉汤都是腥的。世界改变了。

  鱼越来越少,人越来越多。耕地不断扩张,沿河两岸上下延展。起初它们如吸吮乳汁般吸吮河水,到后来如吸吮鲜血般吸吮河水。再后来,河流被截断,强行引往荒野深处。在那里,新开垦的土地一望无垠。无论在种子播下之后,还是农作物丰收之时,这片土地看上去总是空旷而荒凉。而失去水源的下游湖泊迅速萎缩,短短几年便由淡水湖变成咸水湖。从此,再也没有鱼了。

  又过去了很多很多年,我们才来到这里。我们面对的是一片逾万亩的新垦土地。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路也是新的,只有荒野中两行轮胎印。水渠也是新的,水泥坚硬,渠边寸草不生。仿佛一切刚刚开始。只有那条河旧了、老了,远在数公里之外。河床开阔,水流窄浅。鱼几经周折后又回来,彼此保持距离,一条远离一条,深深隐蔽在水底的阴影处。

  其实这块土地并不适合种植向日葵。它过于贫瘠,向日葵又太损地力。但是,与其他寥寥几种能存活于此处的作物相比,向日葵的收益最大。如此看来,我们和一百年前第一批来此处开荒定居的人没什么不同。除了掠夺,什么也顾不上了。

  我妈已经种了三年向日葵。各种天灾,各种意外。三年都没赚到什么钱。但第四年她仍坚持播下种子。

  记得第一年,我们全家上阵。九十五岁高龄的外婆也被带到地头。出发头一晚,无星无月,我们连夜处理种子。我妈和我叔叔用铁锨不停地翻动种子,使之均匀地沾染上红色的农药。我在旁边帮忙打手电筒。整夜默默无语,整夜紧张而难挨。

  手电筒的光芒静止不动,笼罩着黑暗中上下翻飞的红色颗粒,它们隔天就要被深埋于大地。这红色的种子军团,在地底庄严列队,横平竖直。那时我妈和我叔叔就是点兵的大王、检阅的首长,又如守护神,持锨站在地头。而熬过漫漫长冬的荒野鼠类在地底深处遇到这些红色种子,它们绕其左右,饥饿而畏惧。

  后来这饥饿与畏惧渗入红色之中。此时此刻,我妈和我叔叔的紧张与忧虑也渗入红色之中。外婆不愿离家,她在屋里咒骂,却无可奈何。她年迈衰弱,已无法离开我们独自生活。她的痛苦与愤怒也渗入这红色。同时渗入的,还有我的悲哀与疲惫。

  我一動不动地举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芒在无边的黑暗中撑开一道小小的缝隙。荒野中远远近近的流浪之物都向这道光芒靠拢。一百年前的农人也来了。哪怕已经死去一百年,他们仍随身带着种子。他们也渴望这红色。所有消失的鱼也从黑暗中现身,一尾接一尾,沉默着游入红色之中。我仿佛看到葵花盛放,满目金光中充满了红色,黑暗中坚定不移的红色。

  仿佛端着满满一碗水站在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一根丝线上,我手持手电一动也不敢动。仿佛眼前这团光芒,是世间最脆弱的容器。

  我跟去地头帮了几天忙就离开了。听说第一年非常不顺。先是缺水。平时种植户之间都客客气气,还能做到互利互助。可一到灌溉时节,争水争得快要抄起铁锨拼命。轮到我家用水时常常已是半夜,我妈整夜不敢睡觉,不时出门查看,提防水被下游截走。后来她干脆在水渠的闸门边铺了被褥露天过夜。

  尽管如此,我家承包的两百亩地还是给旱死了几十亩。接下来又病虫害不断,那片万亩葵花地无一幸免。田间地头堆满花花绿绿的农药瓶。我妈日夜忧心。她面对的不仅是财产的损失,更是生命的消逝。亲眼看着这生命一点点长大,再亲眼看着它们一点点枯萎……这是耕种者千百年来共有的痛苦。

  直到八月,熬过病虫害和干旱的最后二十来亩向日葵顺利开完花,我妈才稍稍松口气。而那时,这片万亩土地上的几十家种植户几乎全都放弃,撤得只剩两三家。河下游另一块耕地上,有个承包了三千多亩地的老板直接自杀了。据说他赔进去上百万。

  冬天回家,我问我妈赔了多少钱。她说:“幸亏咱家穷。种得少也赔得少。后来打下来的那点葵花好歹留够了种子,明年接着种!我就不信,哪能年年都这么倒霉?”

  外婆倒是很高兴。她说:“花开的时候真好看!金光光,亮堂堂,你没看到真是可惜!”

  赛虎不语,依偎在外婆脚边,它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整个冬天,阿克哈拉洁白而安静。我心里惦记着红色与金色,独自出门向河谷走去。大雪铺满河面,鸦群迎面飞起。牛群列队通过狭窄的雪中小路,去到河面冒着白汽的冰窟边饮水。

  我随之而去,突然又想起了鱼的事。我站在冰窟旁探头张望,漆黑的水面幽幽颤动。抬起头来,又下雪了。我看到一百年前那个人冒雪而来。我渴望如母亲一般安慰他,又渴望如女儿一样扑上去哭泣。

  (新 芸摘自《文汇报》,李 晨图)

想买高性价比的数码产品?使用百度APP 搜索 无忧岛数码家电 关注本站官方百家号

标签: 文苑

相关文章

多黑的天到头了也得亮

作者:倪萍    来源:《姥姥语录》   姥姥挣钱了  眼看着姥姥老了。  我从来没想过姥姥也会有老的那一天。从我记事起姥姥就是个梳着小纂儿的老太太,几十...

一朵朵白云

  老牧人身着天蓝色蒙古袍,古铜色脸庞,皱纹堆叠,花白胡须飘垂胸前……一派仙风道骨。   老牧人一年四季放牧一群羊,行走于草原的坡坡岭岭间。无论春夏秋冬,老牧人的长调都伴着他的羊群。   ...

别急,哈尔施塔特

  不久前,一到维也纳就被那里的朋友问道:是你们要在南方原样复制我们的世界文化遗产哈尔施塔特吗?   我听了一怔。此次到奥地利之前,人在芬兰讲学,全然不知此事。然而这些年在国内,对奇闻怪事...

我的达人梦

  对你们来说,我的故事应该始于2009年4月11日,我第一次出现在荧屏上那天。不过,那期节目几个月前就录好了。1月21日,《英国达人秀》节目组录制了格拉斯哥地区海选。   打那以后,我经...

不想感动

  一位旅美的作家回国后,说了这样一个故事。他驾车经过得克萨斯州,在一个没有服务站的路段,车子出了故障,无法启动了。他报了警,很快来了两辆警车。作家非常奇怪,一个报警怎么会来两辆警车。  ...

上海格调

  20世纪80年代,上海曾流传过两位耄耋老人的佳话。这对老夫妻已经相伴69年了,丈夫李丸皋91岁,妻子陈素任96岁。   1936年,李九皋在电台当英文音乐节目播音员,“大人家”出身的陈...

卡路里不是唯一的标准

  表面上看,世界上没有比减肥更简单的事情了,只要吃进去的卡路里比消耗掉的卡路里少,肯定就能减肥了,对吧?于是很多志在减肥的人按照食物的热值制定每天的食谱,可惜依然不成功,这是为什么呢?美国...

大青衣林青霞

  西皮流水,有板无眼,袅袅娜娜走出个青衫凤眼的女子。唱几句,念韵白,莲步轻移;甩一甩水袖,背转身去,留一地清韵给看客。这是青衣,正旦。   某导演拍戏,欲觅女主角,叹:“如今找不到林青霞...

中国富人进化论

  毫无疑问,这个时代的中国盛产富豪。按照一贯在中国造“富人榜”的胡润统计,目前中国坐拥千万资产的富豪数目是96万,这意味着,每1400个中国人中就有1人是千万富豪。   但无论是陈光标的...

关于海洋,给儿子的一封信

儿子:   那天带你去看《海洋》,电影里有只海狮,在一片脏兮兮的海域穿梭游曳,彷徨而好奇地注视着身边的垃圾和超市里的手推车,我不禁难过起来。我想起了妈妈家乡的那片海。曾经,那里天蓝蓝,水莹莹...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