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是在医院里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虽然“久病床前无孝子”的故事屡见不鲜，但也有许多病人是在儿孙的陪伴下离开的。只是子女的照顾与陪伴，是否都出自对至亲的孝心？

　　一位休克昏迷的老先生由外院转来本院，检查的结果是肠坏死，需要立即接受手术。我从CT上确认了这个致命的诊断，同时也看到病人肝脏上有许多阴影。陪老先生就诊的家属有十几个，大家对病情都相当关心，每个人都有不少问题要问，但我必须在很短的时间里清楚地说明需要做手术的理由，以及肠坏死这种疾病的高死亡率。在解释病情的最后，我提到了他肝脏上的阴影。

　　“肝脏上有许多阴影，从影像上来判断，有可能是肿瘤，请问老人家有肿瘤的病史，或是做过相关的检查吗？”家属们面面相觑，似乎都对这个意外的发现感到吃惊。

　　我接着说：“现在做手术是为了救命，肿瘤的问题固然重要，但当务之急是解决肠坏死问题！”家属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为了抢时间，我们已开始做手术前的准备。

　　除了把坏死的肠子切除，手术中所见的也如先前CT扫描显示的一样，整个肝脏到处都是肿瘤。在不可能把肿瘤完全切除的情况下，我取了一些组织给病理科化验，确认肿瘤的形态，以决定后续的治疗方案。

　　虽然手术前病人的情况相当危急，但通过及时的诊断和治疗，还是捡回了一条命。术后，病人恢复得相当顺利，只可惜肝脏肿瘤的化验结果是，癌细胞已向远端转移。

　　于是，我和肿瘤科的医生进行会诊，我认为在外科手术已经无法医治的情况下，或许还能靠化疗来减缓癌细胞的扩散。但肿瘤科医生评估的结果是：病人的年纪与体力并不适合接受化疗，而且从肿瘤的形态与癌细胞扩散程度来看，预期化疗的效果也不会太好。因此，在手术复原之后，我们的治疗方向转趋保守，既然治愈肿瘤已不可行，只好实施以不增加病人痛苦、改善他临终前生活质量为原则的方案。

　　当病人的进食与活动几乎恢复正常时，我开始安排病人的出院事宜。我的想法很单纯：既然时日无多，倒不如趁着现在能吃能走，赶紧回家与家人多聚聚，享受最后的天伦之乐。

　　住院期间，病人的三个儿女经常来探视，对老先生的各项护理工作也都事必躬亲，每次来访总带着各种点心和补品。我很羡慕他有三个孝顺的儿女。

　　我本以为子女们会为父亲出院感到开心，也很乐意接自己的父亲出院，却没想到，他们商议之后的结果，是送父亲去养老院。

　　有一次查房时遇到了病人的小儿子，我诚恳地告诉他：“以你父亲目前的健康状况，大概撑不了多久，我建议你们早点接他回家，还可以和他有多一点的相处时间。”

　　“我们知道，已经在安排了！我找到南投一家风景很不错的养老院，一准备好就会接他过去！”

　　既然家属这么说，那我当然尊重他的决定。只是这一等，又一个星期过去了，病人家属似乎还是没有要病人出院的意思。

　　又过了几天，我遇到病人的女儿，同样的话我又说了一次。

　　“医生，你的好意我知道，我也很希望接我父亲回去住。只是我哥哥嫂嫂和我弟弟有很多意见……”看她面露难色，我也不好意思追问下去。

　　一天又一天，老先生还是在病房里住着。直到某天早上的门诊时间，病人的大儿子与媳妇突然来诊室。“我们决定今天接我父亲回家！能不能请您赶紧帮我父亲办理出院手续，我们要尽快离开！”

　　他们的态度令我相当不解，为何先前不肯出院，今天又突然改变心意，而且来得又快又急？但为了给家属方便，我还是请助理赶紧帮他们办手续。

　　当天下午，我按照惯例去病房查房，我本以为他们已经离院，却发现这位病人的名字还在住院病人名单里。

　　“他们不是急着出院吗？怎么还没走？”

　　“我照你的指示帮他们办理了出院手续，可没过多久，另一个儿子赶到医院，在病房和他哥哥大吵一架，然后就说不出院了。”助理的说法让我感到相当意外，可是身为外人，整件事情没有我们评论的余地。

　　就这样，病人又住了下来。这是一个四肢健全躺在床上，不需要吃药、不需要打针的病人;也是一个处于癌症晚期，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可以好好活，需要家人在他临终前陪伴的孤单老人。

　　出院变成一件遥遥无期的事，每次遇到病人的子女，我总是得不到正面的回应与肯定的答复。

　　某一天下午，病人的女儿独自来到医院，主动提出要帮父亲办理出院手续。我半开玩笑地问她：“最后你们决定接父亲去哪里住？这次该不会又临时变卦吧！”

　　她叹了一口气，告诉我整件事的原委：“不出院实在是不得已的决定，上次临时改变已经决定了的事，我们都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大家都想接父亲回自己家里住，只是地点一直决定不下来。”

　　“那很好啊！你父亲能有你们三个这么孝顺的儿女，他应该感到很欣慰吧！”

　　在医院里，我见过太多病重的父母被子女当成烫手山芋而互相推诿的事，因此他们先前的表现让我以为又是这样的情形。但此时，她的回答令我觉得这位老先生真是好命。

　　“从一开始我就表示要照顾父亲的最后一程，但我父亲有几块土地，还有一些存款……所以我哥哥与弟弟一直防着我，认为我想把父亲的钱骗走，所以始终不让我接父亲回我家住。

　　“上一次我哥哥嫂嫂來办出院手续，就是为了这些土地和存款。他们想把父亲藏在汐止的山上，不让我们有机会接近，结果被我弟弟发现才没得逞。

　　“其实我弟弟要接父亲去南投住，打的也是一样的主意……”

　　她的回答，让我对人性的黑暗感到失望与害怕。

　　“那你今天怎么有办法自己来办出院？你的兄弟没有意见？”照她的说法推断，难保不会又突然杀出其他有异议的家属。

　　“他们的车正在楼下等，就是要确定我会送父亲回家。律师晚点儿也会来，趁我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把财产与土地产权转移的手续都办妥，接下来就会送他去养老院。”

　　我几乎已经预见，没有钱、没有土地，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的癌症晚期老人，最后在养老院的日子。

　　满堂儿孙孝顺的背后，也可能是别有用心。医生这份工作，让我看到太多病床边的人性。

　　（夜客摘自中信出版社《医生，不医死》一书，沈璐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