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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

网络7年前 (2019-10-08)文摘阅读953

 

作者:李广田 来源:读者
 

  我之所以不怕老祖父的竹戒尺,最喜欢跟着母亲到外祖家去,是因为要去听琴。

 

  外祖父是一个花白胡须的老头子,在他的书房里有一张横琴,然而我并不喜欢这个。外祖父常像打瞌睡似的伏在他的那张横琴上,慢慢地拨弄那些琴弦,发出如苍蝇振翅般的嗡嗡声。苍蝇——多么让人腻烦的东西,叫我毫无精神,听了只是心烦,那简直如同老祖父硬逼我念古书一般。我与其听这嗡嗡声,还不如到外边的篱笆边听一片枯叶的歌子。然而我还是喜欢听琴,听那张长大无比的琴。

  那时候我还没有一点儿地理知识。但又不知从什么人那里听说过:黄河是从西天边一座深山中流出来,如来自天上,最终黄荡荡地泻入东边的大海,而中间呢,中间就恰好从外祖家的屋后流过。这是天地间的一大奇迹,这奇迹常常让我用心思索。黄河有多长,河堤就有多长,而外祖家的房舍紧靠着堤身。这一带的居民均占有這种便宜,不但在官地上建造房屋,而且以河堤作为后墙,故从前面看去,俨然如一排土楼,从后面看去,则只能看见一排茅檐。堤前堤后均有极其整齐的官柳,一年四季都非常好看。而这道河堤,这道从西天边伸到东天边的河堤,便是我最喜欢的一张长琴:堤身即琴身,堤上的电杆木就是琴柱,电杆木上的电线就是琴弦了。

  我最乐意到外祖家去,而且乐意到外祖家夜宿,就是为了听这长琴的演奏。

  只要是有风的日子,就可以听到这长琴的嗡嗡声。那声音颇难比拟,人们说那像老头子哼哼,我心里却甚难苟同。尤其当深夜,特别是在冬天的夜里,睡在外祖母的床上,听着墙外的琴声简直不能入睡。冬夜的黑暗是容易使人想到许多神怪事物的,而一个小孩子就更容易遐想,这嗡嗡的琴声就做了使我遐想的序曲。我从那黄河发源地的深山,缘着琴弦,想到那黄河所倾注的大海。我猜想那山是青色的,山里有奇花异草、珍禽异兽;我猜想那海水是绿色的,海上满是小小白帆,水中满是翠藻银鳞。而我自己呢,仿佛觉得自己很轻、很轻,我就缘着那琴弦飞行。我看见那琴弦在月光中发着银光,我可以看到它们的两端,却又觉得那琴弦长到无限。我渐渐有些晕眩,在晕眩中我用一个小小的铁锤敲打那琴弦,于是琴弦就发出嗡嗡的声响。这嗡嗡的琴声直接传到我的耳里,我仿佛飞行了很远很远,最后才发觉自己仍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我的想象很自然地转到外祖父身上,我又想起外祖父的横琴,想起那横琴腻人的嗡嗡声。这声音和河堤的长琴声混合起来,令我觉得非常烦乱,仿佛眼前有无数条乱丝搅在一起。我愈思愈乱,看见外祖父也变了样子,他变成一个须眉雪白的老人,连衣服也是白的,仿佛为月光所洗,浑身上下颤动着银色的波纹。我知道这已不复是外祖父,而是一个神仙,或一个妖怪,他每天夜里在河堤上敲打琴弦。我极力想把那个老人的影像同外祖父分开,然而不可能,他们总是纠缠在一起。我感到恐惧。我的恐惧却又诱惑我到月夜中去——假如趁这时一个人跑到月夜的河堤上该是怎样的情景呢?恐怖是美丽的,然而到底还是恐怖。最后连我自己也分裂为二,我的灵魂在月光下的河堤上伫立,打起寒战,而我的身子却越发地向被子里畏缩,直到蒙头裹脑地睡去为止。

  来到外祖家,我总爱一个人跑到河堤上。尤其每次刚刚到来的次日早晨,不管天气多么冷,也不管河堤上的北风多么凛冽,我总愿偷偷地跑到堤上,紧紧抱住电杆木,把耳朵靠在电杆上,听那最清楚的嗡嗡声。

  然而北风的寒冷总是难当的,我的手、我的脚、我的耳朵,起初是疼痛,最后是麻木,回到家里才知道已经长出冻疮,尤以脚趾肿痛得最厉害。因此,我有一整个冬季不能到外祖家去,而且也不能出门,只能闷在家里,真是寂寞极了。

  “由于不能到外祖家去听琴,便这样忧愁吗?”老祖母见我郁郁不快,这样子慰问我。不经慰问倒还无事,这最知心的慰问才更加唤起我的悲哀。

  祖母的慈心总是值得感激,时至今日,则可以说是值得纪念了,因为她已完结了她最平凡的,也可以说是最悲剧的一生,升到天国去了。当时,她以种种方法使我快乐,即使她所用的方法不一定能使我快乐。

  她给我说故事,给我唱歌谣,给我说黄河水灾的可怕,说老祖宗兜土为山的传说,并用竹枝草叶为我制作种种玩具。亏她想得出:她把一个小瓶悬在风中叫我听琴。

  老祖母从一个旧壁橱中找出这个小瓶时,小心地拂拭着瓶上的尘土,以严肃的口气告诉我:“别看这小瓶不好,却是祖上的传家宝呢。我们的老祖宗——可是也不记得是哪一位了,但愿他在天上做神仙——他是一个好心肠的医生,他用他通神般的医道救活过许多生命垂危的人。他曾用许多小瓶珍藏一些灵药,而这个小白瓶就是传留下来的一个。”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显出非常惋惜的神气。我听了老祖母的话默然无语,因为我同样觉得很惋惜。我想象当年一定有无数这样大小的瓶儿,同样大,同样圆,同样是白色,同样是好看,可是现在就只剩这么一个了。那些可爱的小瓶儿分散到哪里去了呢?而且还有那些灵药,还有老祖宗的好医术呢?我简直觉得可悲了。

  把小白瓶拂拭洁净之后,她笑着对我说:“你看、你看,这样吹、这样吹。”同时她把瓶口对准自己的嘴唇吹出呜呜的鸣声。我喜欢极了,当然她更喜欢。她教我学,我居然也吹得响。于是她又说:“这还不足为奇,我要把它系在高杆上,北风一吹,它也会呜呜地响。这就和你在河堤上听琴是一样的了。”

  她继续忙着。她在几个针线筐里乱翻,为了找寻一条结实的麻线。她用麻线系住瓶口,又搬了一把高大的椅子,放在一根晒衣服的高杆下面。唉,这些事情我记得多么清楚啊!她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的样子,现在我想起来才觉得心惊。而且那又是在冷风之中,她摇摇晃晃地立在椅子上,伸直身子,举起双手,把小白瓶在那晒衣杆上系紧。她把那麻绳缠一匝,又一匝,结一个疙瘩,又一个疙瘩,唯恐那小瓶被风吹落,摔碎了祖宗的宝贝。她笑着,我也笑着,却都不曾言语。我们只等把小瓶系牢之后就听它立刻发出呜呜的响声。老祖母把一条长麻线完全结在上边,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下来时,我看出她的疲乏,听出了她的喘气声,然而那个小瓶,在风中却没有一点声息。

  我同老祖母都仰着脸望那风中的瓶儿,两个人心中均觉得黯然,然而老祖母却还在安慰我:“好孩子,不必发愁,今天风太小,几时刮大风,一定可以听到呜呜响了。”

  过了许多日子,也刮过好多次老北风,然而那小白瓶还是没有一点儿动静,不发出一点儿声息。

  现在我每逢走过电杆木,听见电杆木发出嗡嗡声时,就很自然地想起这些。外祖家已经衰落不堪,只剩下孤儿寡母——一个舅母和一个表弟,在赤贫中过困苦日子,我的老祖父和祖母也都去世多年了。

  (欲何依摘自华夏出版社《圈外》一书,李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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