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离开小镇的夏天

网络7年前 (2019-10-20)文摘阅读1122

 

作者:路明 来源:读者
 

  初中快毕业时,我的面前有两条路。外公外婆希望我回上海,两个舅舅也赞同。他们的理由是:我将来总要回上海的,早一点适应比较好。何况,比起竞争惨烈的江苏,回上海高考总归划算一点。

  知青子女回沪是个敏感话题,涉及住房、户口等一系列现实纠葛。很多人家为此闹得鸡飞狗跳,甚至对簿公堂。我们家没有。我很幸运。

  我爸妈希望我读县城的“省中”,留在他们身边,三年后高考再回上海。除了不愿给外公外婆添麻烦,我妈深层次的焦虑,是怕她管不到我了。她可以一口气举出好几个淳朴的乡镇少年在大城市堕落的例子,然后照搬《霓虹灯下的哨兵》里的台词,忧心忡忡地说:“上海可是个大染缸啊。”在我妈心中,去上海有一百种变坏的可能。在这个方面,她的想象是无边无际的。

  “省中”是县城最好的高中,当年的县城只有这一所省级重点高中(现在则有4所)。传说“省中”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那里聚集了来自县城及各个乡镇的尖子生,那里的学生除去吃饭睡觉都在做题。进了“省中”,等于一只脚踏进大学。

  初三下半学期,有传闻说我即将转学去上海,参加上海的中考。校长找我爸喝老酒,我爸醉后夸下海口:无论我高中去哪里上,都会为菉溪中学抢下一个“省中”名额。要知道,作为一所乡镇初中,每年只有四五名学生能进“省中”,少一个,等于少了20%的业绩。我是校长眼中的“种子选手”,他不愿轻易放我走。

  老木头说,别看校长平时神气活现,一去县城开会就蔫了,像霜打了的塌苦菜。多一个学生进“省中”,他就多一份面子。

  我爸妈很快完成了“战略部署”:不转学,主攻“省中”。上海的中考比江苏的中考晚一个礼拜。考完“省中”后,我再去上海考,搏一把上海的重点高中。

  我从不参与这些讨论。像一场缺席审判,我的任务是念书,对自己的命运并无表决权。

  最后一次模拟考,语文老师惊讶地发现,我是先从最后的作文写起。他走到我身边咳嗽两声,敲了敲我的桌子。我毫不理睬,依旧埋头奋笔疾书。

  语文理所当然地考砸了,但作文是高分,还被当作范文张贴在橱窗里。

  那时候,我暗恋隔壁班一个叫阿花的女孩。现在想想,当初的爱情观简直迂腐得可笑:先挑成绩好的,再从成绩好的里面挑好看的。比如黄潇潇,黄潇潇当然是成绩好又漂亮,但问题是,黄潇潇跟我在一个班,还是团支部书记。我无数次见到她飞扬跋扈的样子。阿花就不一样了,阿花是隔壁班的团支书,距离造就了美。

  语文老师不会知道,那篇作文是藏头文。每一段的第一个字连起来,是“阿花我喜欢你”。

  中考成绩出来,我两边都考上了。

  家庭会议上,我爸我妈和外公外婆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我突然推开小房间的门,大声地说:“去上海!”然后转身,重重地砸上房门。

  门外一片沉寂。

  过了一会儿,听见我妈虚弱疲惫的声音说:“就这样吧。”

  我厌倦了那样的暗恋,我尤其讨厌自己懦弱又假正经。明明喜欢人家,千方百计地制造“偶遇”,真遇到了,却连打个招呼都不敢。那个时候,在父母师长口中,早恋是洪水猛兽,是可以燎原的火。在能找到的青春小说里,顶多写到“把朦胧的好感放在心底”,然后两个人相约好好学习,将来考同一所大学。我已暗恋阿花三年,我不想再暗恋三年。

  阿花家在南圩村,去那儿要过一座桥,桥下是庄稼。那个暑假,我常常在晚饭后散步,走着走着就到了那座桥。我期待一场偶遇。我在心里反复地练习,如果遇见她,我会怎样鼓起勇气,告诉她我一直喜欢她,然后挥手告别,了却一桩心事。

  在去阿花家的那条路上,我看见大片大片的荷叶。我惊奇地发现,那些荷叶不是长在池塘里,而是扎根在泥土里。1997年的夏天,那些荷叶成为我记忆中唯一有诗意的景物。

  我没有再见到阿花。

  对于一个从小镇出来的孩子,融入城市的过程是艰难的。也许并没有那么难。少年时的心事,多年后讲起来,总有“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味道。因为过去了。难过,忧伤,困惑,愤怒,委屈……所有这些情绪,都过去了。

  我以为去了上海,就能终结这段给我带来无尽烦恼的暗恋,我以为自己会很快喜欢上别的女孩。我错了。我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被移入室内,从此告别了风和田野。因为过得不快乐,我像老年人一样热衷于回忆往事。我常常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阿花的场景:那是中考后的一次返校,6月的尾声,空气中饱含着湿气,大朵低垂的积雨云像即将要开出深灰色的花朵。阿花穿着淡蓝色上衣,骑着自行车,晃悠悠地上了桥,然后变小,变淡,像镶嵌在灰色墙面里的一小片青瓷,随即消失。

  从此,我把那样阴沉欲雨的日子,定义为想念阿花的日子。

  阿花去了“省中”。那届初中,算我在内,有5个人考取“省中”。我给阿花写信,为了掩饰心虚,也为了避免信被截获,我在信封上写了4个人的名字,包括从没说过话的同学。在信里,我写了些冠冕堂皇的话——很遗憾没继续做同学啦,很想念大家啦,学习忙不忙啦之类的。等信寄出去我才想起来,我的学校有两个校区,相隔四五公里。我怕邮递员会送错地方,于是每天放学后,两个校区来回跑。这样持续了3个月,我想,阿花大概是没收到信吧。

  时间过得很快,因为回忆起来每一天都差不多。快高考了,我爸是小镇有名的“填志愿专家”,我知道,阿花爸爸一定会来找我爸填志愿,他们俩是老同学。

  我给我爸打电话,他习惯性地说:“等一下,你妈在厨房。”

  我说:“不不,我找你。”

  我爸有点紧张,因为平时我从不给他打电话。

  我支支吾吾地说:“阿花爸爸要是来找你填志愿,可不可以让她去上海。”

  电话那头有隐约的笑意。我爸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说:“我知道了。”然后告诫我,别胡思乱想,心思要放在学习上。

  一个礼拜后,我爸给我打电话说,阿花想读法律,第一志愿填了华东政法大学。

  县城有一份日报,每年高考放榜时会出一个专版,刊登所有“一本”的录取信息。我盯着阿花的名字发呆——西南政法大学。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填志愿前的全校动员大会上,校长发明了一个词——“天女散花”。他说,没有绝对的把握,就不要考沪宁线上的学校。我们要天女散花,要考到全國去!好男儿志在四方,好女儿也志在四方!

  阿花的班主任也说,华东政法的分数线太高了,报西南政法比较稳,学校又一点儿也不差。

  9月,阿花以高出华东政法60分的成绩远赴重庆。我们就这样相继离开了小镇。

  很多年后,一个当年和阿花同班的男生跟我讲:“阿花也很凶的。”

  我说起通往阿花村庄的那条路,说起路边的荷花。男生说:“哦,那是芋艿。”

想买高性价比的数码产品?使用百度APP 搜索 无忧岛数码家电 关注本站官方百家号

分享给朋友:

相关文章

总统身后的幽灵写手

作者:杨晴川    来源:《环球》2009年第24期 西方政要,特别是美国总统,似乎口才都不错。他们但凡公开演讲,总是口若悬河,妙语连珠。其中的一些著…

奶奶的愿望

作者:[美]艾达丝·易威特 陈明译    来源:原创精品 这事是在我等绿灯亮起的时候开始的。透过车窗玻璃,我看见一架小型飞机正在天上飞,然后,有东西从…

解剖一根火腿肠

作者:云无心    来源:《吃的真相》 如果把香肠当做火腿肠的祖先,那么火腿肠的历史已经有几千年了。据说,在《荷马史诗》里就有香肠的记载。不过,现在我…

一只蚂蚁击倒一头大象

作者:郑海洋    来源:《新周刊》2010年第6期 巅峰过后是深渊 2009年年初,丰田才干掉通用,登顶全球最大汽车公司,到年底,就遇上了800万…

名人

    作者:亦舒    来源:《意绵绵》 群众不自学地要求名人品性、样貌十全十美。 否则不会有这样的评语:“原来他是…

是谁才美

作者:圆 生    来源:《跨入美丽心世界》 清晨时刻,位处山中的道场,云雾缭绕,由山顶向远处望去,一片朦朦胧胧。 “要都是雾那该多美啊!”阿妙说道…

言论

作者:佚名    来源: 从医学角度看,所谓幼稚,就是既憋不住尿,又憋不住话;所谓不够成熟,就是只能憋得住尿,却憋不住话;所谓成熟,就是既憋得住尿,又…

时代的狂热

作者:冯磊    来源:《羊城晚报》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一个名叫威廉·梅斯的加拿大随军牧师在信中向妻子描述了发生在战场上的可怕事情。他写道:“我看到…

有我,你别怕

作者:金薇    来源:《爱人坊》2010年8期 温暖的春日,在浩瀚的书丛中,目光与它相遇。是本极薄的小书,素灰的封面上有一帧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母…

但愿春永在,波长平

作者:朱佛恬    来源:《60个瞬间》 1966年夏末,著名文学翻译家傅雷和他的夫人朱梅馥,遭受极左路线的狂暴迫害,同时含冤死亡。他们有两个儿子,都…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