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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

网络7年前 (2019-10-25)文摘阅读1075


作者:阿勒泰李娟 摘自:花城出版社《遥远的向日葵地》一书

  卖葵花时,我们会留下一部分,送到榨油厂榨油。榨出来的油一部分在店里出售,一部分自己吃,够吃一年的。榨油剩下的油渣也是好东西,哪怕已经被碾尽精华,鸡和兔子仍然像强盗一样挤头猛抢。

  如此贫瘠的土地,却生出如此香美的食物。这么一想,就觉得必须赞美土地的力量。

  虽然其中也有化肥的力量。但化肥只能依从土地的意志而作用于植物。

  人类甚至可以研究出无土栽培技术,却仍然不能更改生命成长的规则。这种规则也是大地的意志。

  我妈不喜欢化肥。虽然她和其他种植户一样,一点儿也离不开化肥的助力。

  她年轻时读的专业就是农业,她的一个老师曾告诉她和她的同学,施加化肥是急功近利的做法,虽然一时增收保产,但如此持续下去,不到三十年,土地就会被毁掉。

  她常常念叨:“已经三十年了,已经三十年了啊?”不知是忧虑,还是疑惑。

  我不知“土地被毁去”具体是什么概念,但是我见过“死掉的土地”。

  真的是死了——地面坚硬、发白。田埂却依然完整,一道挨着一道,整齐地、坚硬地隆起。于是整块地看上去像一面无边无际的白色搓衣板。上面稀稀拉拉地扎着好几年前残留的葵花残秆,也被太阳晒得发白。

  我会猜这是不是因为过量施用化肥,因为不合理灌溉,因为盐碱化,因为各种透支等而被废弃了的耕地。

  虽然戈壁滩本身也是硬地,但那是生态系统完全正常前提下的硬。

  戈壁滩再荒凉,也会覆盖稀薄的植物。尽管这些植物完全混入大地的色泽和质地,看上去黯淡、粗拙。

  可眼下这块地,却是极度不自然的硬。表层板结得异常平整光洁,寸草不生,毫无生气。

  像一块死去的皮肤,敷在大地的肉身之上。

  唯一的安慰是,到了春天,当其他的耕地裸露于无休止的大风之中,疏松的土壤失去草皮和坚硬地壳的覆盖,成为沙尘暴的隐患,日复一日,水分流失,走向沙化……此处,却以紧实的地皮,紧紧镇压松散的土壤。

  ——像死亡之后还紧紧拥抱孩子的母亲。突然,又想起了河流的命运。

  听说在我们阿勒泰地区,有一条从北往南流的河,下游是无边的湖泊。但是因为污染及其他的原因,这个湖泊渐渐退化为沼泽。

  看上去好像是这条河流陷入了衰败境地,实际上这却是它的最后一搏——它退化为沼泽,摇身一变,成为环境之肺,努力地过滤、分解所有施加于它的污染与伤害。它以最后的力量力挽狂澜。

  我妈总是说:“这要是自己的地,还不心疼死了!要是自己的地,哪舍得这么种!”

  是啊,只有土地的主人才能真正做到爱惜土地吧?只有真正的农民,世世代代依附土地而生的人,才能真正地体谅土地。

  真正的农民,一块地种上几年,就会缓几年再种。

  或者每种几年伤地力的作物——如葵花,会再种几年能够改良土壤的作物——如苜蓿。

  耕地要轮耕,牧场也得轮牧。牧民不停地迁徙,也只为大地能得到充分的休养与恢复。

  我无数次感慨北方大地的贫瘠。虽然耕种过的土地看上去都差不多,又整齐又茂盛,但再看看野地便知端倪——南方的野外四季常青、植物浓密,而北方的野地植被极为脆弱稀薄,看上去荒凉又单调。

  可是,力量再单薄的土地,对生存于此的人们来说,也是足够应对生存的。

  如果没有我们这些掠夺者的话。

  这片土地已经没有主人,所有耕种于此的人全是过客。我们只租用此处一年或两年、三年。为了在短暂而有限的时间内达到利益最大化,我们只能无视基本的耕种原则,无尽地勒索,直到土地死去——要么沙化,要么板结。土壤缠满塑料地膜,农药瓶子堆积地头。

  那时,我们的租期也到了。

  我们眼下租用的就是一块已经连续种了三年葵花的地。按理说该停种了,养两年地再接着种。长期种植同一种作物,而且是油葵这样消耗巨大的作物,不仅损伤地力,还影响产量。

  何况我们目前只能买到本地出产的种子。和近亲通婚的道理一样,如果同一块土地上长出的种子再播种回原来的土地,会产生明显的退化。

  再加上去年冬天是罕见的暖冬,早在今年年初,“旱情已成定局”的消息就四处流传了。

  可我妈还是顶着各方面的压力决定再种一年。河水依赖不了了,她便将赌注全部押在雨水上。

  只因在春天里,她听当地上了年纪的哈萨克老人说,纳吾尔孜节(春分日)那天若下雨,将预示全年雨水丰足。

  我妈说:“老人的话,还是要信的。”便孤注一掷,卖掉房子,把全部力量投入荒野之中。

  果然,这一年的雨水极多,三天两头洒一阵。

  可是,雨水多的同时,风也大……往往雨还没洒几滴,乌云就被大风吹散。雨很快偃旗息鼓。

  尽管损失惨重,甚至放弃了一块土地,但眼看着河边这块地总算冲出枪林弹雨挺到了最后一刻,我妈还是很欣慰的。

  事到如今,不赔就是赚了。

  每当我一圈又一圈地绕着葵花地赶牛,保卫最后的胜利果实,累得大口喘气,喘得肺都快爆了时,心里便想:大地的付出已经完全透支,我们必须用自身的力量填补。

  葵花收获了。虽然一百多亩地才打出来二十多吨葵花籽,但满满当当的四百多个袋子炫富一般堆在地头,看在眼里还是令人喜悦。

  可一时半会儿怎么也雇不到搬运的工人。

  收葵花的老板一再表示时间紧张,不能再等了。于是我妈和我叔叔一咬牙,自己上。

  收购葵花的车没法完全开到地边,离了有三十多米远。

  四百多袋,我妈和我叔扛了两百多个来回。

  三十多米距离,只算负重距离的话,每人共计走了六七公里。

  也就是说,这老两口,把二十多吨的葵花籽挪动了三十多米。

  或者说,两个人各扛着一只五十公斤的麻袋,走了六七公里路。

  好吧,又省了两百塊钱工钱。可是我叔的高血压……

  还有我妈的低血压……

  眼下这些从金灿灿转变为黑压压的财富啊,不但榨干了大地的力量,也快要把这对夫妻榨成渣了。

  (继续前进摘自花城出版社《遥远的向日葵地》一书,王娓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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