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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临终导乐的自述

网络6年前 (2020-04-18)文摘阅读728

作者:马拉·阿特曼 来源:《意林》
 
  我一直害怕死亡。

  27岁时,我决定深入一点探究对死亡的恐惧——如果可以,为了给我自由,我得将死亡非神秘化。

  我想成为一个临终导乐志愿者。陪伴一个人,只要他允许我见证他慢慢衰弱,他的灵魂离开他的躯体,他最终走进虚无。

  杰斯罗住在一个疗养院里,这里专门收纳那些被诊断出携带艾滋病毒或患了艾滋病的人。

  杰斯罗大约50岁。之前我没想过这是临终年龄。他穿一件旧牛仔裤,一件褪色的衬衫,到了我跟前,脸上挂着怀疑的表情,问道:“你笑什么?”

  “那是个好问题。”我回答。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笑。我弯下腰,以便能跟他面对面。“我想,我是在设法友好一些,您觉得有效果吗?”

  他这样说话,确实不能称为欢迎我,但我还是立即被他那种赤裸裸的好奇吸引。

  那是第一天见面,在那个大厅里,我在他的身边站了一小时。我们看那些护士忙忙碌碌——换尿布、洗澡和发放食品。同时,我做好了面对尴尬的准备,临终谈话的尴尬。

  然而,一切并没有像我先前预想的那样。他转向我,要说点什么。我弯下腰,等了一下,他终于开口说:“你是个白人女孩,什么时候都可以赚到钱。”

  我反驳说:“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他说完,转过他的轮椅,回他的病房去了。

  后来几次探访,我们看着护士工作站,看电视,或者看着彼此,却没说太多话。

  我仍然对他没有多少了解,但很清楚的是,他喜欢让我难堪。他经常说我越来越肥,说我的头发很乱。

  我的头发是梳成发髻的。我问他,“发髻有什么不对吗?”

  他固执地说:“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你的头发很乱。”

  我拒绝改变我的发式。

  大约三个月后的一天,他告诉我他要走了。他说:“下次你来就见不到我了。”

  我以为他要去世了。再次去那个临终疗养院的时候看到他在里面看电视,声音放得很大。见了我,他平静地说,“他们不让我走。”

  我理解错了。他说的离开,实际意思是想离开疗养院。

  他喜欢我叫他“浑蛋”,他会笑得抽搐起来。明显地,这种话会让他显得非常有活力,精神得不像长时间困在轮椅上的病人。他做回了以前的自己,也让我看到了自己新的一面。此后,每次见到他,我都至少叫他一次“浑蛋”。

  又几个月过去了,我们仍然没有谈论死亡。但他慢慢地变得开放,我们开始谈论别的东西。我知道了他是南方人,小时候就来到纽约。他有一个女儿,他不知道她的年纪,他甚至不知道他自己的年纪。他的病已经让他早早健忘。他已经好几年没跟任何一个家人联系了。他最喜欢的工作是在布朗克斯当清洁工。他喜欢打棒球,他希望自己重新能走路,去看电影,并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他进过几次监狱。跟人打过几次架,留下不少伤疤。他还吸过毒。

  每次去探访他,我们一起坐在他的病床上看电视剧《我的孩子们》,有时他也坐在轮椅上。

  当我告诉人们我是个临终导乐者时,他们会说:“哇,你真是个好人。”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好人,或者,我只是想让别人将我看作好人。毕竟,当临终导乐对我也有利。我的目的不是纯粹而圣洁的。但去到疗养院看他,让我像个好人,我想,这也许也是个好处。

  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有一年多坚持每周去探访他了。一年变成两年,两年变成三年,他一直没有去世。其间,我们形成了一些惯例。每次我去,他会看着我说:“我正想念你呢。”

  “想我什么?”

  “不知道,只是想你。”

  “是吗?我也想你。”

  我说的是真话。我无时无刻不想他。我探访他的次数比探访大多数朋友的次数多。他知道我为结婚作准备,知道我事业上的不顺利。我度蜜月回来时,他说:“你是真想结婚,还是不得不结婚?”他就像我的一个哥哥,总是戳我的弱点。

  他不喜欢戴他的假牙,所以用牙龈来嚼三明治,有时他会大笑,那些三明治碎末会像霰弹一样射到我身上。

  直到这种时候,他仍然没说到死亡。我一直问他感觉怎样,让他有表达思想的出口,但他总是说“我很好”。

  他说他不喜欢抱怨的人,自己的事情跟别人没有关系。我说,“可是,你得告诉他们你的感觉,那样才可以获得帮助。”他只是挥挥手,好像他体内的肿瘤只是一群蝴蝶,要将它们赶走。

  他仍然说要离开疗养院,回自己的地方去。他问:“我离开这里之后,你怎样找到我?”我让他给我留个纸条,告诉他,我会问别人。我说,“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我不想让他知道,其实他出不了那个疗养院了。

  三年半之后,我一直等待的事情终于来了——临终,只是我不再对它感兴趣了。他不再穿戴整齐,不再在乎我看到他的尿布,很少坐到轮椅上。

  每次去看他,我会为他按摩头部、腿部。他说:“我不想去那个地方。”有几个星期,他的眼光好像在病房里追着某种我看不到的东西,还说他们想伤害我。

  他变得那么瘦,我可以看到他的骨骼,他的下鄂骨藏进头盖骨里。我用一只手可以握住他的大腿。为了不让他的骨头相互打架,我们在他的手臂和成排的肋骨之间塞了枕头。他的伤疤都变小了。我之前从未想过,一个成年人可以变得那么小。

  终于有一天,我到疗养院里,他已经不在了,人们说晚上他失去了知觉,被转到医院去了。护士们不告诉我他在哪里。费了很多周折,我才知道他被送到了哪里。我到医院,找到了他,他的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躺在那儿。

  有人告诉过我,听觉是最后消失的感觉。所以,虽然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还是不停地跟他说话。我告诉他,是他让我懂得时间并不总是转变成什么成就,让我懂得了解和关怀他人是一种无法估量的成功。我想告诉他是他让我懂得了:只是走进一家疗养院,向某个病人微笑、点头,你就可以创造一种以前并不存在的爱。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到杰斯罗的双眼睁开了一条缝。或者,只是我的想象。有一滴泪,挂在左边脸颊上。护士说那不是泪,只是他眼里有了多余的水分要排出。

  当我拿起他的手时,他的眼睛闭上了。我感觉到,他知道我在那里。我来了,杰斯罗;看到你真好,杰斯罗;外面很热,杰斯罗;你是个浑蛋,杰斯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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