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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毛的浮力

网络6年前 (2020-05-18)文摘阅读971

 

作者:周涛 来源:《意林》
 

  1971年3月的一天,野戰某师农场学生连四班的全体人员(还包括带头的军人二排长),在巩乃斯河肖尔布拉克对岸区域执行劳动任务期间,全都像发了疯似的扔下手中的劳动工具,置劳动任务于不顾,鬼使神差一般奔向河边,有的跳进河里,有的在河边到处搜寻,好像那里藏着万两黄金!尤其是二排长,非但不予制止,反而身体力行,带头违反纪律。致使一个上午白白浪费,什么劳动也没干……更为奇怪的是,这件事发生后,一贯严格的、原则性很强的四连指导员郑万河竟拍着四班成员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干得好,好样的!”

  当时发生的这件荒唐事全部过程是由一群大雁引起的。是大雁让我们炸了营,也是大雁让我们欣喜若狂。回想起来,对于禽类所存的刻意伤害的心思,大约就是在那一天得到了满足并宣告终止。

  巩乃斯河沿岸逶迤连绵的大面积芦苇荡中,栖息着种类繁多的大小禽鸟,有黄鸭、天鹅、大雁、水鸡等,那是它们的宿营地和根据地。一般说来,人类对它们不存幻想,因为芦苇荡太深太大了,还因为边境地区禁止鸣枪,所以我们只能像一般的走兽那样忍受这些傲慢无礼的飞行物在头顶的天空哇哇乱叫!

  那天不能算一个好天气,天略阴凉,不时地还有一些毛毛细雨。巩乃斯河水涨过了原来的沙岸,溢进芦苇荡,与荡中的水泽会师相连。细雨中的河水散发出一种鱼腥气,河面上,对岸肖尔布拉克的农工推下两条船,他们在雨中捕鱼。是他们发现了从芦苇荡中领着羽毛未丰的小雁学习游泳的大雁,他们划着船从河里一赶,大雁飞上天,小雁上了岸,正好进入了我们的领地。

  老雁在头顶盘旋,不时地进行低空俯掠,像一些老式的轰炸机。它们不歇气地叫着,声音凄厉、焦急,企图挽救这些小雁逃脱厄运。可是小雁不会飞,它们在慌乱中纷纷登陆,在草滩上四处逃窜,然后躲进草丛,一动不动。

  小雁们没有游进芦苇荡是它们犯的一个战略方向上的大错误。

  草滩上的草还没有长高,去年秋季留下的衰草和今年新发的嫩草混杂在一起,成为春天草原上一种驳杂的颜色,浅绿深黄,斑驳错杂。这种草色和小雁身上的毛色完全一致,几乎无法分辨。有时小雁就躲在眼皮底下,但是只要它不动,你就发现不了。它们和草色太协调一致了,完全融入草滩里啦。

  当时,小雁们各自隐在草丛中一动不动,它们深知自己的隐身效果,不到捕捉的手伸到眼前,硬是能纹丝不动。仿佛是老雁临出发前专门再三叮嘱过似的。当时的形势是,小雁像游击队员一样分散、隐蔽在“青纱帐”里,四班的人像日本鬼子大扫荡,在草滩上四处搜寻;只要听到哪个方向发出一阵狂喜怪叫,就准是哪里有一只不幸的“游击队员”被俘获了。

  这种狂喜怪叫不断传来,说明四班的“皇军”战果辉煌。他们顶住了头上那些“老式轰炸机”的骚扰,终于捕获了十只小雁。最后一只小雁是蓝毛捉住的,他的一只巨大的臭脚几乎落在那只小雁的脖子上,小雁沉不住气了,起身想逃,蓝毛扑上去的动作极其忘我,就像被什么绊倒了一样。

  在把十只小雁关起来的当天下午,全连各班都来参观了一阵。我们当时在土墙角用铁丝网围起一小块空地,形成了一个临时的集中营。

  十只小雁在铁丝网里不安地轻声鸣叫着,它们走来走去,互相张望,有时伸长脖子仿佛征询对方有什么好办法,当然最后还是没有办法。看样子它们谁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渐渐地,它们安静下来,鸣叫声变成了嗓子里面的咕噜声。小雁的眼睛里开始有了一种随遇而安的认命态度,对陌生环境的恐惧转换为适应,只要它们的生命眼下不受伤害,它们就会安静下来,认为危险已经过去。

  当时四班的任务多了一项,就是每天去打一大堆草,来喂这些连队里新增添的财富。我每天都喜欢去喂它们,也是借机去多看看它们,有时候观察久了,会感到它们仿佛是变成大雁的十位王子,等待着恢复人形。当然,除此之外,在观察它们时我也会产生一些幸灾乐祸的心理,这种心理可能潜藏着对禽类的某种妒忌天性。

  在喂这些小雁时,我突然会轻视它们的智力,认为它们毕竟只是鸟兽,这真是一个大的局限。原先它们在天空飞翔的时候,在我们看来是何等的可望而不可即啊!它们有伟大的天赋,羽翼丰满,引颈挺胸,扇动起两架大风帆,在人类的头上凌空俯瞰。成熟的大雁正是如此骄傲,它们俯瞰的目光如同两粒射下来的子弹,往往直接命中我们的顶盖骨!

  我模糊地意识到人类很久以来就忍受着远飞禽类的藐视。它们高飞入云,而我们却低头行走,连一块石头都能绊倒我们。虽然看起来它们的智力和体力都比不上我们,可是它们被造物主赋予翅羽,接近天空,超越重山大洋,任意选择温暖的领地,成为时空和季节中的自由生灵!……可是人呢,却终生被钉死在土地上,忍受四个季节的轮番攻击,在严寒和酷暑中像兽一般爬行!

  在这方面,我感受到造物主的不公,甚至感到它对人类的某种藐视。兴许在它眼里人类只不过是一个卑贱而又狡猾的物种呢。

  对于翅膀和羽毛,我们是永无指望得到配发了。所幸这些小雁由于极其偶然的原因成了我们的俘虏,使我们可以面对面地端详、打量这些昔日天空中的神物,得到某种满足。

  这些虽说是些小雁,捉起来一掂,一个个也都是沉甸甸的,比一只大鸡还重。

  第三天我去喂它们的时候,料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我正抱着食草朝那边走过去,远远地看到有几只雁在扇动翅膀。

  天哪,仅仅三天,它们当中稍大一点的已经长出了几根大羽,现在竟要试着飞出去!

  有一只尝试失败了,它从空中重新落在地上。它的羽毛还没长够,只差一点儿;它虽然竭尽全力,还是它的体重占了上风。它跌落下来。

  但是另一只成功了。它腾起,离地,在距离地面一米高的地方扇动翅膀,仿佛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羽毛的浮力和身躯的重量在空中较量,升沉起浮只决定在纤毫之间,它很侥幸,擦着铁丝网飞了出去。然后,它越飞越熟练,越飞越自由,像是在十秒钟之间学会了全套飞行!

  它竟飞得很高很高,御风而去!

  我仰着脸看着它不辞而别,猜想空中的这只雁此刻一定骄傲、豪迈;它胜利了,正在寻望故乡,重见父母。

  十只雁剩下了九只。

  它们看起来和飞走的那只完全一样,一样的毛色,一样的翅膀,一样地祈盼摆脱藩篱,高飞云空,它们都是雁。

  区别是肉眼所不易觉察的,区别是细微的,然而却是决定性的,区别只在于羽毛的纤毫之间多出了一点点!结果完全不同,九只成了囚徒,一只成为天空中永恒的灵魂。

  羽毛的浮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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