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一个保安的金色外壳

网络6年前 (2020-05-21)文摘阅读942

 

作者:李强 来源:《意林》
 

  冯海江花了20年,才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萨克斯,他说那是他的外壳儿。

  這是一把金黄色的法雅特5610中音萨克斯,“美国技术,台湾制造,河北出售”。

  2013年,在山西朔州的煤矿当保安时,他瞒着父母买下了它。那年他40岁,月薪两千三四百元,为此他花了整整两个月的工资,烟都要少抽些。

  此后,萨克斯就再没被他丢下。在朔州当保安的日子,他就用这把萨克斯在矿区吹《父亲》《母亲》;被传销人员骗去防城港时,转遍全城的琴行寻找萨克斯;在上海找工作,拿着萨克斯到地铁口吹。

  2018年的冬天,冯海江辗转来北京谋求保安之职,见到保安队长时问:“让不让吹萨克斯?不让吹就不用考虑我了。”队长同意了。

  如今,这个已快到“知天命”之年的男人,肤色土黄,头发油腻,嘴里叼着三毛五一根的香烟,坐在北京南五环外大兴区新建村一座不足6平方米的保安亭里。一把金色的萨克斯斜靠在墙角。

  买那把萨克斯的时候,他刚从一场严重的车祸中恢复过来。

  那是2009年,一辆后八轮的工程车撞向他开的小车。之后,36岁的冯海江就意识模糊地躺在了病床上,父母疯子般地四处借钱救命。

  一个多月后,他保住了性命,但飞来的横祸击穿了家底。妻子也决定跟他离婚。

  冯海江也算是个见识过人生苦难的人。

  之前,父亲给村子里挖铝矾土,母亲在砖厂干活儿,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过了30岁才娶妻,但没要孩子,“凑合着过日子”。30多年里,他经历了3次车祸,但都死里逃生,他庆幸老天没要了他的命。

  第三次车祸之后,冯海江想开了,“自己活自己的,自己感觉对的事情,自己就去做”。虽然那时他自己连买一双鞋的钱都拿不出来,但他还是决定重拾萨克斯。

  冯海江认真地把那把金色的萨克斯当成自己的外壳。

  他知道黑色才是他“生活的底色”,而萨克斯让他的生活有了一丝光亮,“我的心声能够从萨克斯里释放出去”。

  冯海江有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怪毛病:脑袋会像拨浪鼓一样,左右摇晃,不能自主。

  小时候,村民遇见他时,总是略带讥讽地喊着“忽摇摇,来了忽摇摇……”。这个本躺在山西民间童谣里的词,成了贴在他身上不怀好意的标签。

  他不喜欢找其他人玩,也不怎么和其他人沟通,能吸引他的就是萨克斯,他喜欢它吹出的忧伤。

  冯海江清晰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萨克斯,是十七八岁时在一场乡村演出上。

  “当时乐器还挺多,电吉他、电子琴、贝斯、架子鼓、萨克斯、长短号、圆号,我就瞅上萨克斯了。”

  看到那把像烟袋锅子,又像唢呐的管形乐器时,冯海江觉得它是舞台上所有乐器中长得“最不伦不类的”一个。

  一个“异类”,就这样与另一个“异类”结缘。

  为了学习萨克斯,他跑到离家100多公里的忻州艺校,读了两年,学费1.2万元,那对于20世纪90年代的农村家庭而言,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他“硬着头皮”去了。

  冯海江那时想的是“辛苦点儿学出来自己做音乐”。现在想来,那时候是自己“把父母坑了”。

  艺校毕业后,因为“家里刚盖了新房,还欠着外债”,冯海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音乐梦也就此搁置。

  毕业后,他在村子的工厂里抄起过电焊,在砖厂里拎起过模具,在过大卡车的路边开过餐馆。

  他说他心里从来没搁下萨克斯。那次车祸之后,跟朋友跑运输,他就把萨克斯放在驾驶室,堵车的时候吹一曲,困的时候也吹一曲。他幻想着:“有朝一日,我翻了身,抄起来(萨克斯)就干。”

  但“翻身”谈何容易。冯海江从艺校毕业后,没能从事自己喜欢的音乐,在村子里的工厂上班,工厂要整个节目,厂长让冯海江加入。“

  他一腔热血,过去就给人指出了哪里哪里不对,你该这么这么整。结果一位老大爷回了他一句话:‘你懂个屁。’”朋友说,这样的事情他经历了两次,之后就再也不参与了,甚至很少在村子里出现。

  “他是孤独的,很少有人能够沟通,久而久之就选择不沟通了。”一位比冯海江小14岁的同乡说,“就像地上有一块儿冰糖,所有的蚂蚁都想去吃冰糖,只有你去吃叶子的时候,别人只会说你是个傻子。”冯海江就是那个与众不同的吃叶子的蚂蚁,“在夹缝里求生存”。

  为了生存,冯海江到了工资比老家高些的新建村当保安。

  保安的工作简单且无聊。冯海江每日只需为偶尔进出的新建村村民和工程车辆开门,但要谨防陌生人。

  当在新建村拉砖石的冀牌轻卡车出现时,冯海江就得拿着《出入村登记表》让司机填写。剩余的大部分时间,冯海江只需要在保安亭里坐着,背靠墙壁,望向窗外。

  大多数时候,萨克斯都会跟他一起出现在这间保安亭里,要么斜靠着墙角,要么在脖子上挂着。冯海江形容自己对萨克斯的爱,“是可以抱着睡觉的,离婚之后比老婆还重要,如果没有它,生活好像缺点儿什么。”

  他不想像同事一样空坐着打发时光,或者刷短视频、玩手机游戏。而萨克斯几乎像从家乡带来的陈醋,拌进单调的一日三餐。

  冯海江说,他有一个梦想:在死之前,去东方斯卡拉演奏萨克斯。他把那里看作“比中央电视台还牛”的歌厅。但按照他的逻辑,他需要两个东西:钱、后台。但这两样他一个也没有,自己的演奏水平也有限。

  保安亭外不时响起的喇叭声或敲门声,会将沉醉于萨克斯之梦的他,拉回现实。

  “如果不是为了挣钱,我是不会来北京的。”在冯海江眼里,北京城没什么吸引力,更何况“父母在,不远游嘛”。他总会谈起村子里年迈的需要照顾的父母,讲起出车祸时像疯婆子一样为他借钱的母亲,以及每次回家必须先吹萨克斯才许进屋的父亲。

  但生活还是让他感到压力很大,这个属虎的中年人已经开始思考人生的后半程了:回家,照顾父母,挣钱,再娶老婆。他已经打算,等这份保安合同到期后,回山西阳泉老家。但萨克斯他还会一直吹下去。

  傍晚心情好的时候,冯海江就会把萨克斯挂在身前,踉跄着步子走出保安亭,他和萨克斯的影子慢慢被夕阳印在新建村的围墙上。稍事准备,他便将嘴巴对准萨克斯的哨片,两腮微微收缩,骨节突出的手指在萨克斯键上起起伏伏,《一壶老酒》的曲子就从喇叭口里传了出来。声音就会沿着围墙下的巷道一直传到新建村的废墟上。

  这里的行人少得可怜,没有“萨友”,也找不到合适的人聊天,更别谈聊音乐。保安亭里搭伴的老乡沉默寡言,除了工作和老家的话题,他们之间很少交谈。他所站立的新建村巷道里,四顾无人,远处的废墟上两台挖掘机隆隆作响。

  这个1.86米的保安,独自抱着乐器,沉醉在他的萨克斯带来的悠长而缓慢的忧伤中。傍晚的夕阳,把他身前的花纹浅饰的“外壳儿”,照得耀出金灿灿的光。

为了您更好的访问本站,请使用手机或平板自带的浏览器可获得更佳的浏览体验。

分享给朋友:

相关文章

不抓老鼠的猫鼬

作者:余华    来源:《做人与处世》 威夷是世界上最热门的观光胜地,但鼠患成灾,给人们造成很大的麻烦,最糟的是它们严重破坏了夏威夷的制糖工业。这些老…

你所不知道的月亮

作者:布鲁诺D科特    来源:《海外文摘》2009年第11期 没有月球这颗姐妹星,地球就不会有潮汐、四季和以24小时为长度的一天……科学家们已证实了…

与妻书

作者:克里斯丁    来源:《英语广场》 亲爱的乔安妮: 我依然记得在我们的宝贝女儿伊拉莉莎出生前一个月我们俩的谈话。你突然问我,万一你有什么不测,…

漫画与幽默

作者:    来源: 企鹅约会 企鹅GG和企鹅MM去约会。企鹅MM还没到约会地点,美女又多,企鹅GG就一直在左看看,右看看,左看看,右看看……企鹅…

逝去的爱

作者:李冬梅译    来源:《青年博览》 1 她站在站台上等待着他乘坐的那次列车的到来。她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真是冬天,她已经快冻僵了。她提前一个…

诗三首

作者:宗白华 狄金森 戴望舒    来源: 解 脱作者:宗白华 心中一段最后的幽凉 几时才能解脱呢? 银河的月,照我楼上。 笛声远远传来–…

抗战中非正常死亡的中国文人

作者:马嘶    来源:《学人书情随录》 忧愤绝食而逝的陈三立 清末“四公子”之一 ——诗人陈三立1933年从庐山来到北平,就养于三子陈寅恪家中。陈…

母亲的寻找

作者:吴作望    来源:《家庭》2010年6月末 通古斯小镇地处荒漠边缘。米勒的旅店已开了多年,小镇上只有他一家。黄昏时分,肆虐几天的风沙终于停了。…

但愿春永在,波长平

作者:朱佛恬    来源:《60个瞬间》 1966年夏末,著名文学翻译家傅雷和他的夫人朱梅馥,遭受极左路线的狂暴迫害,同时含冤死亡。他们有两个儿子,都…

爱人常说的那句话

作者:宋春梅    来源:《家庭》x 有个朋友,在被恶疾纠缠多年后,终撇下年轻的妻子撒手离去。临终前,我们去医院送他。 那是个很暖的春日。病房…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