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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吧

网络6年前 (2020-05-25)文摘阅读1210


作者:邱苑婷 摘自:《南方人物周刊》2019年第22期

  有些不太好意思,这个故事是关于我自己的。

  我跳街舞多久了呢?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我的舞者梦,一直处于一个断断续续的状态,就像大部分普通的业余追梦人:五岁和十岁分别上过半年专业舞蹈学校,最终没能坚持。接触街舞大概是进入高中以后。我和班上几个男生试图自学托马斯旋转,也曾在网上看迈克尔·杰克逊,跟分解视频自学“太空步”,模仿过手臂像电流通过一般的动作,但始终不得其法。小城市没有什么街舞文化,真正开始进入街舞文化的内核,其实是来到北京后近一两年才发生的事。

  那时我已经工作了一年,长期的伏案码字让我的颈椎和腰椎开始出现不适,参加舞社只是为了有机会活动活动筋骨。

  刚进舞社时,挫败感特别强。原本信心满满,觉得自己也算有些基础,上课后却发现异常吃力——老师教得太快了,我完全记不住动作。以前在学校,每周只学一个八拍甚至更少,几个月内反复跳;而眼下的专业舞社,每周教一支新舞,不到一小时就要记住二到四个八拍的动作并要跟上音乐。

  我平生第一次体会到当班上的后进生是什么感觉。短短十秒的音乐就跳了两个八拍,动作既快又多,大家到底是怎么记住的?要发力?我感觉自己已经很用力了,为什么老师还是摇着头说我软绵绵的?听音乐?我能感受到音乐和基本的节拍啊,一遍又一遍反复听、仔细听,到底要听什么?动作要有质感,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渐渐发现自己其实对真正的街舞几乎一无所知。整整一年,我都没办法当堂记住动作,直到老师指着我说:“其实你第二天就能跳得很好,但你不能一直指望课后再练。”然后转向所有人,“如果有一天,你们喜欢的大师级舞者来了,但大师课都是一节课教完一整支舞,而你们连动作都记不住,就别提要学到什么质感了,根本没用。”

  每隔一段时间,老师会在课程结束后,根据每个人的情况指出各自的问题和改进方向。我始终记得,我下定决心结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状况,也是因为这样的一次课后点评:那天只来了三个学员,都是入门水平,跳完后,我们一直躲在后排的角落。以为从来不会被注意到的我第一次得到老师的评价:“你们至少都能顺下动作了,我从你们上课时的眼神里能看出来,你们是想认真跳舞的。”

  那时距离我第一次来这家舞社已经一年了。这一年里,我断断续续、有一搭没一搭地上课,只是单纯地享受跳舞时的快乐,偶尔释放另一个自我,说不上有多大长进。当时同班的另外两名学员,一年前刚到时我也曾见过。那会儿她们看上去没有多少舞蹈基础,身体协调性和动作框架都显出初学者的稚嫩。但那一年里,每次去舞社一定能看见她们俩——她们几乎每天都风雨无阻地来上课——一年后,眼瞅着两个人都有了不小的进步,这让吊儿郎当、自以为有点基础却停滞不前的我自愧弗如。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一种刺激和验证。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我下定决心把跳舞提上日程——最近一年,同事们渐渐开始习惯,每次会后聚餐,吃到七点半左右就会问我:“你是不是该去跳舞了?”

  我曾以为舞社里大多是大学生,年轻,抱着兴趣利用课余时间来跳舞。后来熟悉了,我才惊讶地发现这里百分之八十都是上班族。刚提到的那两个人,一个是机场地勤,有时头天上夜班,第二天休息半天,下午就花一两个小时车程赶来学舞;另一个是公司秘书,每天下班后赶来,如果老板有事找她,跳完舞她还得回公司熬夜加班;再比如其他人,有银行柜员、媒体人、小学老师、幼儿教师,有程序员、心外科医生。这位心外科医生常常是刚做完手术就赶到舞社,或者在凌晨排练结束后又赶回医院,几个小时后便会看见他在群里發出的消息:“我刚从手术台下来……”

  “你们都不睡觉吗?都不休息吗?”每每听到这样的日程安排,我都掩饰不住惊讶和钦佩。

  “很累的。”有时他们会这样回答我。

  那为什么还要坚持呢?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问出口,我知道答案:因为喜欢啊。

  跳舞不是一件只有快乐的事。跳舞是需要努力和付出的,会有痛苦,有挫败,有倦怠,有懒惰,有怀疑,有热情的消磨,有当下苦恼着的好像怎么也过不去的瓶颈,有肉体的疲累和伤痛,有无法确切看到未来的迷茫……这简直像一场过于漫长的恋爱,当最初的快乐甜蜜逐渐掺杂了痛苦、倦意和许多复杂的情绪,许多时候也不可避免地让人产生放弃的念头。可也正是付出的时间、精力、思考,所有这些深入的过程,让他们在面对困难时,依旧能够体会到跳舞的快乐,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快乐——通过理解舞蹈和自己的身体,最终理解这个世界。

  我很喜欢《小王子》的故事:有五千多朵玫瑰几乎一模一样,但只有一朵是特别的,因为小王子为她浇过水。跳舞,便是他们的玫瑰。

  (果果摘自《南方人物周刊》2019年第22期,图虫创意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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