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 photo/图）

最近常看到“躺平”一说。这是年轻人中的一种新兴文化，指的是寻求低欲望生活，不买车买房，不结婚生子。此说据称来自一位名叫骆华忠的“躺平学大师”。他不上班，一天只吃两顿饭，每月花销两百多，收入来源是每年一两个月去横店当群演，扮死尸，业绩衡量指标是躺平。这个说法被主动放弃竞争的“佛系青年”们所追捧，逐渐发展为“躺平学”“躺平主义”。

这种思潮的出现，是竞争太强烈，让人不堪重负，心生厌烦而选择逃避，还是一种生活的选择？其他文化中有没有这种类似的情况？作为翻译，我在想，有没有英文的对应词？还没想到。只是想有的人追求成功，过上wine and dine的生活，最后die，有的人是lie and die。

用老一辈的话来说，躺平是不思进取。但在躺平的人看来，进取到底有什么意义？人或者是混社会，或者是开公司，或者是去打工，最终不免一死。

躺平主义哲学在传说中是屡见不鲜的。大家可能熟悉商人和渔夫的故事。商人在海边看到渔夫抓到了鱼，然后休息。便问他不打鱼的时候干嘛。渔夫说他每天一大早起床，出海捕鱼，然后回去，和孩子们一起玩。下午睡午觉。傍晚，他会和伙伴们去村子里喝一杯。商人说他可以帮助策划，让他扩大再生产，挣大钱，实现财务自由。

然后呢？渔夫问。

商人说：“你就可以想睡就睡，想玩就玩了。”

渔夫说：我现在不已经是这样了吗？渔夫实现了无财务自由。

像这样“不思进取”的渔夫何其多也！在世界上很多地方，都有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干一阵子，挣点钱，然后全花掉，然后再挣。这种做法，有的是出自犬儒主义的哲学思想。犬儒哲学的代表人物第欧根尼住在木桶里，所有财产只是这个木桶、一件斗篷、一支棍子、一个面包袋。相传亚历山大大帝访问他，问他有何需要，君无戏言，他定会实现。第欧根尼只是叫他退后，不要遮住他的阳光。据传亚历山大大帝说他若非亚历山大，宁做第欧根尼。

有的则来自宗教情怀，这当然包括崇尚清静无为的老庄哲学，其他宗教也有。比上述第欧根尼更低欲望的人，是五世纪的禁欲主义者圣西缅（St.Symeon of Stylites the Younger），希望最大极限地控制自己的欲望。

不过颇为讽刺的是，他不是躺平地活着，他一辈子直立地活着，却活出了低欲望人生的最高境界。他爬到叙利亚小镇塔拉达一根废弃的柱子顶，给自己搭了一个小平台，在上面静态地活着。睡觉时他用棕榈叶把自己绑在杆子上，睡着了也保持直立状态。他用罐子收集饮用水，以绳索和滑轮装置取食。附近村庄的人会给他送一些面包和山羊奶。世界各地的崇拜者慕名而来，西缅不堪其扰，将平台上移，从开始的9英尺高，到最后离地50英尺。西缅在柱子上度过了37年，然后去世。

基督教往往被人认为是积极进取的宗教。德国哲学家马克斯·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更是让基督教和资本主义的发展密不可分。但这只是片面理解。基督教的文献中也让人“不要为明天忧虑，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要知道，每一天自有它的难处，这已经够了”（《马太福音》6:34）。耶稣曾有几个著名的比喻，教人不要为来日忧虑，如飞鸟和野地的百合花：“我告诉你们，不要为生活忧虑，如吃什么、喝什么，也不要为身体忧虑，如穿什么。难道生命不比饮食重要吗？身体不比穿着重要吗？你们看天上的飞鸟，它们不种，不收，也不在仓里积存粮食，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它们，难道你们还不如飞鸟贵重吗？你们谁能用忧虑使自己多活片刻呢？何必为穿着忧虑呢？你们看看野地的百合花是如何生长的，它们既不劳苦，也不纺织。但我告诉你们，就连所罗门王最显赫时的穿戴还不如一朵百合花！”（《马太福音》6:25-28）

他所说的所罗门王，居然也宣扬努力的虚空。“在耶路撒冷作王，大卫的儿子，传道者的言语。传道者说，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人一切的劳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劳碌，有什么益处呢？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风往南刮，又向北转，不住地旋转，而且返回转行原道。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万事令人厌烦。人不能说尽。眼看，看不饱，耳听，听不足。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岂有一件事人能指着说，这是新的。哪知，在我们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已过的世代，无人记念，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记念。”（《传道书》1:1-11）

不过，所罗门说虚无，还是有点“凡尔赛”的。他做过以色列的王，处在那样的位置这么说，就是智慧。乡村小学童这么说，妈妈会拿根细竹条绕池塘追，硬生生赶到学校去——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没有这个经历我连现在这一点生活也没有。

所罗门王还说：“我儿，还有一层，你当受劝戒。著书多，没有穷尽。读书多，身体疲倦。”鸡娃的家长们看到，是会分分钟退群的。这个说法，不要说对普通人是安慰，对功成名就的人也是当头棒喝。作家写点书，总想写点什么留下来，流芳百世，但是不要说一两本书，就是“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纪念”，做的都是无用功。这么一说我就释然了：作家都这样，何况我这种以翻译著作为主的人。我过去花了好多精力翻书，不要说流芳百世，有的出版一次之后，就没有再版了，你只能从孔夫子旧书网上淘到。淘到的让其在书架上好好躺平，以后可以卖高价。要知道能否再版这事上我也逐渐躺平，不去追求了。每天的事情都做不完，哪里有心思回去整过去完成的事。除了莫言等少数大家，每一个作家都应该定期去实体书店看看，看新品多少，还有多少一上架就打折。这会在虚无当中，增加人的一些谦卑感。

在奋斗与躺平的两极之间，有一种低欲望的生活，是可取的。少给地球创造一些垃圾，少买一些可要可不要的东西，尽量多把自己不需要的一切，捐出去让别人用。这是一种极简主义的生活，是对消费主义的抵抗。大家有兴趣可以搜索minimalist living。走上这种生活方式的人，尽量减少对于物质的浪费，减少地球的负担。

我生活在得克萨斯，这是一个很平坦的地方，本来就活得很躺平了。但是大家还有更多的可能，去减少自己对于环境的破坏。我家几里外，是一个垃圾填埋场。去年去看，还只是一个小丘。前日路过，发现填埋场都已经是小山了，上面长了草，俨然是小城的珠峰了。这山长得太快了，一年和一年不一样。去年城市开始放弃塑料和玻璃的回收，这个垃圾山外面是绿草青青，想到里面装满了塑料和玻璃，这种奇特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让人说不出来的难受。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环保。得州能源非常市场化，随时可以换。我家的电力，我已经换成了风力发电的清洁能源。每天晚上8点后用电免费，可我还是尽量少用烘干机，而是将衣服晾晒。我采集雨水浇花，用洗澡水冲马桶。做不到低欲望生存，能低碳就低碳一些吧。这也是为子孙后代负责。

凡事因人制宜，且物极必反。野心勃勃的人，你让他们消停下来，他们是会郁闷死的。而且他们可能会非常看不惯低欲望的躺平主义者。没有任何必要去嘲笑那些躺平主义的人。这社会有他们存在的空间。躺平者也没妨碍他人什么，不过他们的存在往往让野心主义者非常不爽，仿佛他们干犯了自己的三观，宣布自己所做的一切是错的了。很多事情并非黑白分明的两极，而是从低到高的多样分布的光谱。

躺平的人就让他们躺平，躺平未必转为躺赢，但至少不要让他们躺枪。你若是一路小跑着过自己的一生，也是可取的，跑到躺平者身边时候，绕过去即可，没有必要踹上几脚，非要踢他们起来，跟自己一起跑。世间参照系多了去了，各自理解和包容，每个人就没这么累了。

南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