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 正文内容

我就这样忍了一辈子

网络8年前 (2017-12-03)文摘阅读858
我从小生长在乱世里,在粮食极为短缺的当时,我吃过麦渣糊粥,我以地瓜当饭,每天三顿,吃得都怕了起来。十二岁出家以后,寺里仍是以稀粥代替干饭,经常一个月吃不到一块豆腐,或一些素菜。这对于正处在成长期的我来说,当然是不够纳胃的,但是想到时代的艰辛,心中的感念便使我忘却了饥饿之苦,就这样我养成了忍的习惯。

  1949年,刚来到台湾时,我四处漂泊,无人收容,真正遇到难以度日的苦楚。后来我辗转来到宜兰,生活才逐渐安定下来。当时正信佛教不发达,为了接引更多的人学习佛法,我不惜将些微稿费拿来购买佛教书籍,送给来寺的青年;我甚至经常忍饥挨饿,徒步行走一两个钟点以上的路程,到各处讲经说法,将饭钱、车费节省下来,添置布教所需的用具。

  早年因为没得东西吃,只要有得吃,都觉得好吃。近年来,吃的东西很多,我十分珍惜这份福报,所以不管是汤面、拌面,干饭、稀饭,米粉、冬粉,水饺、包子,虽然不一定觉得好吃,但我一概来者不拒。有时候看到徒众很用心地为我准备了一道菜,为了嘉勉他们的辛劳,即使不甚好吃,我也会随意称赞某道菜十分可口。然而徒众未能善体我心,甚至误解人意,有时候一月半月每天都会吃到同一道菜。问他们是何原因,他们总说是随顺我的喜好,真是令我啼笑皆非,但是叫我说一句“不喜欢吃”,怎样我也不肯。我宁愿一直忍下去,也不愿随便说出我的好恶。

  有一回在外地讲经,天气突然变冷,有位弟子为我买了一件毛衣,我连说:“厚的衣服真好!”意在赞美他的体贴用心。没想到日后大家都说我喜欢穿厚的衣服,从此尽管天气转热,侍者也依旧为我准备厚的卫生衣、厚的罗汉褂,乃至特地定制厚的长衫大袍。我向来不忍拂逆别人的好意,因此只有自己忍受汗流浃背之苦了。

  我常常想起过去在丛林里,戒规十分森严,即使天寒地冻,也不准我们披围巾、戴帽子,而在那个贫苦的年代里,我们穿的几乎都是已圆寂前人的遗物,缝了又补、补了又缝的单衣薄衫,每逢隆冬时节,凛冽的北风从宽大的衣领袍袖中直贯而入,没有忍耐精神,不易度过寒冬。于今,我将这份耐冷的力量运用在忍受暑热上面,显得驾轻就熟。

  所谓“忍”,忍寒忍热,这是很容易的;甚至忍饥忍渴,也不算难;忍苦忍恼,还能勉力通过;然而忍受冤屈,忍一口气,就大为不易。但是,无论如何,想到自己既已学佛,深知相互缘起的真理,明白“忍”是一生的修行,为什么不能依教奉行呢?

  曾经有一个徒孙,经常购买下端绣有图案的毛巾给我使用,我因为脸上破皮,建议他买没有图案的,以免洗脸时觉得不舒服,他却理直气壮地说道:“有图案的毛巾比较美观,您用另外一端擦脸,就不会碰到绣花了!”唉,彼此心境不同,说起话来有如对牛弹琴,我也只有当下“受教”,忍他一忍算了。

  记得我五十岁生日,一名在家信徒特地送我一张价值不菲的弹簧床,无奈我从小睡惯了木板床,但又不忍直言,让他难过,从此只好将床当作装饰品,自己每天睡在地板上,达十年之久。

  有一次,我应邀到温哥华弘法,承蒙信徒好意,特意为我商借一位张姓居士的别墅,其中一间考究的浴室,内有新式开关、长毛地毯,还有漂亮的浴帘、舒适的浴池,我因为不会使用这些繁复的设备,只得忍耐到行程结束,回到佛光山再痛快地洗澡。

  朝好的方面去想,这也是他们的一番孝心善意,我怎好苛责呢?尤其回忆四十年前,我刚到宜兰雷音寺时的光景,与今比之,真可说是天壤之别。

  那时由于政策使然,寺院里住满了军眷,丹墀成了大众的厨房,每次如厕,我都必须等人将煮饭的炉子移开,才能开门进去。最初我都在佛桌下过夜,后来寺众整理出一间斗室给我居住,里面除了一张破旧的竹床以外,只有一架老旧的缝纫机,但是我已经很满足了。

  三个月以后,我从布教的监狱捡来一把狱所不用的椅子,欣喜不已,从此每天晚上,等到大家就寝以后,我就把佛前的电灯拉到房门口,趴在缝纫机上写作。在现代人看来,或许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当时的我,非常珍惜这份难得的机会。

  三四十年后的今天,目睹现代的年轻人空腹高心,漫言入山修行、闭关阅藏,不禁感慨万分,倘若福德因缘不具,焉能获得龙天护持?“三祇修福慧,百劫修相好”,没有百忍兴教的精神,如何成就人生大事?“我就这样忍了一辈子”,岂止是就物质上的缺乏而言,其他如精神上、人情上、事理上、尊严上等种种违逆境界,又何止忍上百千万次?

  1991年,我在浴室里跌断腿,顿时身边增加了不少“管理人”,这个弟子拿来这种药,那个弟子拿来那种药,我为了成全大家的好意,只得忍耐把两种药都吃下去。有时我回头反省:为人着想固然便利了别人,却也让我就这样忍了一辈子。我的腿之所以会摔断,正是因为在盥洗时听到电话铃声,为了怕对方着急,赶紧从浴室冲出来时,不慎滑倒所致。虽然有了这次前车之鉴,我还是尽量不让电话铃声超过三声以上。

  回顾我这一生,自从拥有电话以来,真可说是不堪其扰。我常常在深更半夜被从西半球、南半球打来的电话吵醒,拿起话筒一听,往往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我尽管心中也在责怪他们不知体谅别人,不预先算好时差,但是仍然出语和缓,不使对方难堪,而自己却赔上一夜的睡眠。

  我不但在半夜耳根不得清净,即便在白天,也还得六根互用,手脚并行。在我的法堂里,总是聚集着一群徒众,七嘴八舌地和我讨论事情,我不但得瞻前顾后,还必须左右逢源,唯恐忽略了哪一个人。有时大家为了公事僵持不下,我还得居中斡旋调处,几个小时下来,真是口干舌燥,筋疲力尽。

  从十年前多次带团出国访问,到近年来频至世界各地弘法,更无所谓乐趣可言。常常飞行数小时,一下飞机,就被人簇拥而行,照相、讲话占了大半时间,连洗把脸、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不到深夜,无法回到寮房里小憩。每日如是,周而复始,十天半个月后,再坐车到机场,飞到另一个地方。虽说行脚各地名都大邑,实则不曾尽兴观赏;虽说走遍世界名山大川,实则未尝仔细探访胜地,只是到而不到,聊以告知来此一游罢了。

  数十年来,佛光山大小道场几乎都是在我的手中建立起来的,完成以后,即刻交给弟子们管理,里面的一桌一椅、一砖一瓦,都蕴含着我多年来的经验与理念。但是弟子上任以后,既未能善体我意,又不前来请示缘由,就轻易地改隔间、挖墙壁,甚至换佛像、更制度,当我再度前往巡视时,一切已经“面目全非”,担任住持的弟子还在一旁问我:“改得好不好?”我一向不喜欢否定别人,即使心中不以为然,也只有说“好”。虽是多少忍耐点滴在心头,但我这一声“好”,休却了多少麻烦,给予人多少欢喜,泯除了多少代沟的问题,说来还是颇为值得的。

  我有出家弟子千余人、在家信徒百余万,但是他们高兴时不会想到来找我,一旦上门,必定是有了烦恼,我再忙再累,也只得“恒顺众生”,予以接见、倾听、安慰、鼓励。也有弟子对我说:“师父,你只叫我们忍耐,难道除了忍耐,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确实,我一生唯一的办法,唯一的力量,就是忍耐。

  (青 苔摘自《海峡姐妹》2014年第5期,本刊有删节)

无忧岛网旗下自媒体平台有 (原无忧岛资讯)无忧岛数码家电 欢迎您的关注。

标签: 文苑

相关文章

起诉国王

  并不是每一个律师都敢起诉英国国王。在一个寒冷冬夜,当起诉查理一世的卷宗送达库克门前时,绝大多数声名赫赫的律师已经溜之大吉了。他们或者逃到乡间,或者躺在床上装病。   他的妻子吓得哭倒在...

女儿的约会之夜

  前几天,我惧怕多时的那一刻终于来临。15岁的女儿问我,她是否可以和一个男孩去约会。   这几年,我和妻子一路看着儿子对异性越来越感兴趣,觉得这是挺正常的一件事。   现在轮到女儿头上。...

犹太人的欧洲往事

  2010年,以1942年7月16日法国警察逮捕13152名犹太人的“冬赛馆事件”为背景,法国拍摄了《围捕》《莎拉的钥匙》两部影片,揭开法国现代史上最黑暗的一页。大致弄清了严谨、热衷哲学和...

豁达的人

  最近,美国一家民间社团要评选“最豁达的人”,所以,组织了参赛者去贫民窟参观。   那里的房子大部分都属于危房,一个不足30平方米的房间,通常要挤一家4口或者更多的人。   那里的卫生条件...

月光

  我曾经听过着一个传说:一个人要是在月光下奔跑,就能够让那些过世的亲人看到他。   过世的人因为失去了身体重量所累,走起路来一定很快,所以尘世的人需要用奔跑的速度才能够跟得上他们。那为什...

三见王小波

  我跟王小波见过三面。   无法想象的是,第三次见面的地方,竟然是八宝山殡仪馆的一号大厅——追悼会现场,他躺在那里,与我阴阳相隔。那一天是1997年4月26日。   4月26日这一天,八...

被一美元改变的人生

  劳拉·奥斯利是美国大报《华盛顿邮报》的经济版主编,有一天,他准备乘地铁去一家合作公司谈一笔报纸广告业务。这是一笔很大的单子,他非常重视。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急越容易出错。当他匆匆到达地...

关于何谓正义的辩论

  苏:当你保管修枝刀的时候,正义于公于私都是有用的;但是当你用刀来整枝的时候,花匠的技术就更有用了。   玻:看来是这样。   玻:当然。   苏:所有的事物都是这样的吗?它们有用,正义...

月亮看见了

  “昨天,”月亮对我说,“我路过了一个小小的农家院子,院子由四周的房屋组成,中间的空地上有一只母鸡和她十二个孩子。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在它们周围兴奋地来回跑着跳着。老母鸡惊慌地叫起来,它展...

“爱尔兰船长”的遗言

  19世纪中期,因粮食歉收,爱尔兰闹起了饥荒,5年内有100万人被活活饿死。为了寻条活路,许多饥肠辘辘的穷人主动找到基尔拉什船长,表示希望船长收容自己做奴隶,唯一的条件便是恳求他把自己运到...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