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荒木寂然

网络4年前 (2022-09-16)文摘阅读750
 

傅菲

去深山之前,我不会料想到自己会看见什么,是什么令自己产生意外之喜。譬如,巨大的蜂窝吊在三十米高的乌桕上,一棵被雷劈了半边的树新发青翠的树枝,壁立的岩石流出汩汩清泉,松鸦抱窝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这些景象让我迷恋。

我收集了很多来自深山的东西,如树叶、花朵,如动物粪便,如羽毛,如植物种子,如泥土。我用薄膜把收集的东西包起来,分类放在木架上。木架上摆放最多的,是荒木的腐片。

之前,我并没想过收集腐片,去了几次荣华山北部的峡谷,每次都看见巨大的树,倒在溪涧边,静静地腐烂,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撞击着我。有树生,就有树死。生,是接近死亡的开始。有一次,我和街上扎祭品卖的曹师傅,去找八月瓜,找了两个山坳也没找到。曹师傅说,去南浦溪边的北山看看,那边峡谷深,可能会有。我们绑着腰篮,渡江去了。

立冬之后,幽深的峡谷里,藏着许多完全糖化的野果。猕猴桃、八月瓜、地菍、寒莓,这些野果,在小雪之后,便凋谢腐烂了。我和曹师傅沿着峡谷走,眼睛瞧着两边的树林。“这么粗的树,怎么倒在这里?”曹师傅指着深潭问。我拨开灌木,看见一棵巨大的树,斜倒在潭边的黑色岩石上。

这是一棵柳杉,穗状针叶枯萎,粗纤维的树皮开裂,有部分树皮脱落。我对曹师傅说:“柳杉长在沙地,沙下是岩石,根深扎不下去,吃不了力,树冠重达几吨,就这样倒了。它的死,缘于身体负荷超出了承重。”柳杉倒下不足半年,它棕色的树身还没变黑,它还没经历漫长的雨季。

雨季来临,树身会饱吸雨水,树皮逐渐褪色,发黑,脱落;再过一个秋季,木质里的空气抽干水分,树便开始腐烂。我从腰篮里拿出柴刀,开始劈木片,边劈边说:“倒在涧边,柳杉成了天然的独木桥,可以走二十多年呢。”

荒木要烂多少年,才会变成腐殖质层呢?我不知道。泡桐腐化需要五年,然后肌骨不存。山茶木倒地二十年后仍如新木。枫香树,只需十年便化为泥土。木越香,越易腐化——白蟻和细菌,不需要一年,便噬进木心,无限制地繁殖和吞噬。白蚁和细菌是自然界内循环的消化器。粗壮的枫香树,锯成木板,可以用作一栋大房子的楼板,却最终成了这些生物体的果腹之物。

最好的树,都是老死山中的,可谓寿寝南山。

倒下去,是一种酣睡的状态,横在峡谷,横在灌木丛,横在芭茅地,静悄悄的,不需要翻动身子,不需要开枝长叶。它再也不需要呼吸了。它赤裸地张开四肢,等待昆虫、鸟、苔藓。树死了,但并不意味着消亡。死不是消失,而是一种割裂。割裂过去,也割裂将来。死是一种停顿。荒木以雨水和阳光作为催化剂,进入漫长的腐熟阶段。这是一个更加惊心动魄的历程,每一个季节,都震动人心。

对腐木来说,这个世界无比荒凉,只剩下分解与被掠夺。对自然来说,这是生命循环的重要一环。

这一切,都让我敬畏,如同身后的世界。

(芊 芊摘自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深山已晚》一书,陈玉斐图)

如您使用平板,请横屏查看更多精彩内容,本站为无忧岛资讯个人官方网站

分享给朋友:

相关文章

一个父亲的赎罪之路

 作者:李邑兰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非常听话,非常孝顺”,直到现在,提起儿子孙伟铭,孙林还是会竖起大拇指…

是谁才美

作者:圆 生    来源:《跨入美丽心世界》 清晨时刻,位处山中的道场,云雾缭绕,由山顶向远处望去,一片朦朦胧胧。 “要都是雾那该多美啊!”阿妙说道…

永远,我等

作者:余光中    来源:《余光中诗选》 如果早晨听见你倾吐,最美的 那动词,如果当晚就死去 我又何惧?当我爱时 必爱得凄楚,若不能爱得华丽…

士兵跑道

作者:黄相怀    来源:《英国精神》 二战时期,有个国家的训练营内正在进行一次野外赛跑。军队领导人经过仔细勘查,科学地设计了一条十分考验人的路线。领…

汽笛·布鞋·红腰带

作者:陈忠实    来源:《陈忠实经典精选集》 一个年过五十的人,依然清晰地记得平生第一声听到火车汽笛时的情景。 他当时刚刚勒上了头一条红腰带。这是…

伟业如何建立

作者:沈岳明    来源:《致富时代》 最近,美国一家网站调查了1000位成功人士,其中包括已经做出了重大贡献的科学家和作家、拥有庞大产业的企业家和商…

海鸟的故事

作者:李成    来源:《美文》 俄国作家蒲宁写过一篇小说叫《韦尔卡》。话说在很久以前,有一位小姑娘叫韦尔卡。她和她的家人——爸爸、妈妈、姐姐一起生活…

我从来不敢夸耀童年的幸福

作者:苏童    来源:《北方人》 我从来不敢夸耀童年的幸福,事实上我的童年有点孤独,有点心事重重。我父母除了拥有四个孩子之外基本上一无所有。父亲在市…

母体

作者:徐征泽    来源:《人与自然》2010年第12期 斯里兰卡雅拉国家公园的野生动物有着一段传奇:2004年印度洋海啸肘,位于海边的雅拉国家公…

寻找索菲亚

作者:艾蒂·克拉克(陈静 编译)    来源:《视野》 我们驱车疾驶在通往塔尔努夫镇的公路上。安迪,我的司机,一边开着车在木制马车之间左突右冲,一边趁…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