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从透明到灰烬

网络4年前 (2022-09-16)文摘阅读602
 

衰老像夜晚一样徐徐降临,光并不是一下子就散尽,死神有惊人的耐心,有时他喜欢一钱一钱地凌迟。壮年时的余晖犹在,八十岁时,姥姥的食量仍是全家之最。她独自住在老房子里,自己摆弄一个蜂窝煤炉子,自己买菜做饭,虽颠着一双小脚,行如风摆杨柳,但还是利索得很。她对大家都很有用,儿女的孩子尚小,都得靠姥姥帮忙看管。孙女、外孙、外孙女共六个,都经她的手抚养长大。所以,她是有威信的,说话一句算一句,小辈们都不敢不认真听,稍有点儿嬉皮笑脸,姥姥脸色一沉,扬起一只大手,喊一声:“打你!”她喉咙里冒出不大不小的一个霹雳,威风凛凛。不听话者难免心头一颤,立刻收敛起嬉皮笑脸的神情,承认错误。

后来她越来越老了,城池一座又一座失守,守军一舍又一舍败退,退至膏肓之中。她不能再为家人提供帮助,只能彻底地索取,因此,她逐渐透明下去,世界渐渐看不见她了。她的威严熄灭了,儿女们上门的身影逐渐少了,孙儿辈异口同声地说工作忙,好像都在同一家公司工作。春节团聚的时候,大家敷衍地拎一箱牛奶,进来叫一声姥姥或奶奶,就算交差了。她的记忆已经被侵蚀得很严重了,一个孙女站在眼前,她要把所有孙女的名字都叫一遍,才牵带得出正确的那个。

除了行动能力,在生命的最后十年中,她也渐渐失掉正常交流谈话的智力。与人说话,一句起,一句应,一句止,她就很满足了,慢慢点着头,像回味这次对话似的,眼睛若有所思地转向别处。

有时,她想主动与人沟通,就拿手去碰触身边的人,叫着:“哎,哎,哎。”她脸上带着巴结的笑,郑重地问出一个问题,比如:“我有点儿不记得,想了半天了——你今年多大?”

这当然是可笑的。被问的人和旁边的人对此都有默契的认识。他们面面相觑,嬉笑着,拿不认真的嗓音说:“您看我多大了?”

她却仍是认真地回答:“我想你是十九岁,还是二十岁?”

被问的人哈哈大笑:“姥姥,我都三十五岁啦。”

然后,人们继续各自说话,不再看她。剩她独自咂摸那一点儿愕然,并陷入喃喃地慨叹:“哎呀,我外孙都三十五岁了?当初我带你的时候,你整天哭,搁不下,我只能一只手抱你,一只手捅炉子、炒菜……”人们都同意跟她说话只要敷衍过去即可,谁让她活到这样老,老得跟世界文不对题。“衰老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屠杀。”美国作家菲利普·罗斯说。除非你幸运地蒙召早退,逃出这环链条。

后来她的听力不太好了,人间又把她推远了一步。有时她会陷入沉思状态,陷得很深。她盘腿坐着,小脚放在膝盖折叠处,手撑着额角,眼睛盯着墙,浑浊的眼珠停滞了,犹如哲学家在整理胸中的哲思。大家围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以这个行动表示孝敬。所有人当着她的面议论她,毫不避讳,也不用压低声音,就像她是一具标本。

生命和岁月交给她的能力,她最终按原本的顺序一样一样还回去了。五年前,她很难再自己出门了,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外面花园里,还能搀着别人的手走两步,走到池子边看人用碎馒头喂金鱼。后来,她不再出家门,不过还能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再后来,尽管她彻底不能行走,但还能勉强站立。最后,她不能站起来了,三年里整日倚枕坐着。她的食量逐渐减少,食谱逐渐缩短,需要多费牙齿之力与肠胃之力的美味一项一项与她道别。本来她还能喝几口黄酒,后来终至一喝酒就腹泻。

筛子眼越来越细,兴致、乐趣都被篩出去了,日子唯余越来越纯粹的萧索。

最后半年,她就像个婴儿那样,只吃粥、牛奶和一点点肉糜。

临终前两个月,粥和牛奶亦被肠胃拒绝了,只剩下饮水——蜂蜜调制的水、糖水。如果早上让她喝两口牛奶,她下午就能泻一床。仅余的生命力,在拼命抵抗,又把这座孤城苦守了两个月,直至弹尽粮绝。

我最后一次回家看她,她的精神已不够把眼皮撑开。她眯缝着眼看我,仍笑着,喊我的乳名,声音又小又虚弱,像一张被揉烂的纸条。阳光照着她,仿佛能透过去。

我拉起她的手,攥一攥,又放下,然后做了一次从没对她做过的动作:握着她硬邦邦硌手的肩膀,嘴唇碰着她的颧骨,轻轻一吻。那皮肤薄得像一层膜。

她眼皮下闪出一丝欣慰和快活,低声说:“哟。”然后问,“你回来待几天啊?”

我说:“明天就走,你等着我,我再来看你。”

她在半迷蒙的状态下一笑,代替回答。

她还回的倒数第二样能力,是吞咽。除了每天几口水,她无力吞咽更多东西,再多就累着了。

人到世上来学会的第一样本领以及丢掉的最后一样本领,都是:呼吸。

初夏的某天上午,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王世全摘自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粉墨》一书)

各种精美短文、往刊读者文摘、故事会、意林等……请访问文摘阅读板块,

分享给朋友:

相关文章

两朵童稚

作者:简媜    来源:《女儿红》 一上车,我就注意到她们,只因为她那么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 我坐在窗户边,座位是长长的那种老爷座,她们坐在我的斜对…

多分一些爱给父母

作者:若 玛    来源:《女士》2010年第2期 许巍是个有故事的人,只是他不擅言谈,你问三句,他也未必能答一句。只有谈起自己的父母,他才会显露出难…

把一双旧鞋卖出天价

作者:冬 亥    来源:《当代青年·我赢》 1952年,美国三大报纸之的《洛杉矶时报》在头版位置刊登了一条轰动一时的广告:“高价求购1932年洛杉矶…

眼泪

作者:毛尖    来源:《这些年》 这几天,因为上课的需要,重新温习了屠格涅夫的《贵族之家》,这篇小说我看过不止三遍,自觉已经记得所有的细节。不过,每…

我们都不是神的孩子

作者:林丽渊    来源:《时代青年哲思》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那段成就我2007年梦想的日子,语言总会在某种程度上限制情感的表达。高三的生活同…

老头的悲哀

x作者:柏 杨    来源:《教育向联考制度开火》 人如果有一个寂寞的童年,真是最最堪怜,大人说的话他不懂,大人做的事他也不懂,大人的喜怒他更捉摸不定…

心头一杯冷咖啡

作者:陈思    来源:《万科》 鼓浪屿是厦门人心头的一颗朱砂痣,窗前的一抹明月光,是他们永远还不完的旧。 鼓浪屿被称为“音乐之岛”,一方面是因为小…

杨宪益,雕虫岁月与漏船载酒

作者:蒋洪新    来源:《文景》2010年第4期 2009年是红学翻译的大悲之年,7月英国大翻译家大卫·霍克斯(David Hawkes)病逝,11…

你有没有钱

作者:李敖    来源:《恋爱·婚姻·家庭》 宋朝的司马光是国家的大臣,很多人刚进朝廷的时候总是先去拜访他。他跟对方聊天的时候常常问一个使人很难堪的问…

不求人

作者:尤今    来源:《快乐的塑泥》 有一种东西是专门用来搔痒的,柄子长长的,顶端形状如手,五指俱全。背部发痒,用它一搔,舒服透顶。 这种东西有个…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