丐小亥

再次见到李果，并不意外，长沙这座城市不大。在这里生活了多年的我，零零散散地总会遇到一些故人。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他真的开始种花卖花了。

李果是我的高中同学，坐在我后面，清瘦白皙，不太喜欢说话，常年看着一本《中国花卉盆景》杂志。

枯燥的求学生涯里，能有一本课外杂志阅读实乃美事。但他看这种类型的杂志还是让人生疑，我问他怎么会喜欢看这种杂志，他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有一年秋天，班上的男生都穿着一款时下流行的开襟毛衣。我也跟风买了一件。只有李果，身上套着一件很旧很旧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手工编织的毛衣。老土的深蓝色，简单的针法，衣角有些地方都开始脱线了。李果简直就像电影里出现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知识青年。同桌笑话他穿得真老土，我也深以为然。李果一声不吭，继续做他的作业。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李果经常穿着那件毛衣。有天晚上，下了晚自习，李果忽然喊我陪他去操场上走一走。

夜风很冷，我们俩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到一丛栀子花前时，李果突然失声痛哭。暗黄的灯光下，看着李果抖动的双肩，我慢慢弯下腰，蹲在他的身旁。

夜很寂静，李果的抽泣声渐渐变小。

他转过头哽咽着跟我说，今天是他奶奶的生日。

李果是奶奶带大的，妈妈在生下他后不久因病去世了。

奶奶就是他的母亲，陪他从小到大，这份感情无人可以替代。

虽已年迈，奶奶过日子却不含糊。她在自家坪前种了几株栀子花。每年五六月份，花香四溢。奶奶说，日子再苦，看着这花也觉得香。

这满树芬芳一直陪着李果长大，直到读初中时，李果的学校离家有点远，坐车需要一小时，他只能选择住校。李果就读最初不愿意，爸爸常年在外打工，他想住在家里照顾一下奶奶。奶奶知道他的心意，却不“领情”，整理了几件衣裳去姑姑家住了一阵子，还跟他爸说，若李果不去住校读书，她就不回来了。

李果知道，住在家里，一去一回的时间加起来太漫长，奶奶担心这会影响他的休息和学业。但李果当时不知道的是，奶奶去姑姑家住的日子里，常常哭。她说，李果不在家里，心里空落落的，她做什么事都慌。

那年下大雪，老师喊他出去说有人找他。他出门一看，白雪皑皑的校门口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是奶奶。李果冲过去牵着奶奶冰冷的手往教室里走，奶奶却不肯，说那是读书的地方，她不进去。

奶奶从兜里掏出一件毛衣，递给李果，说这是趁着闲工夫织出来的。她见下大雪了，怕李果冻着，就走路给送了过来。

天寒地冻，奶奶为了省钱一路蹒跚着走过来，途中有多艰辛啊！李果反复揉搓着奶奶的手，生气又疼惜地嚷道，这么冷你来做什么，要是摔了怎么办！

说完，他就背过身大哭起来。

他这一生，是奶奶小心翼翼地捡起了他本已遗失的母爱，给了他无尽的温暖和关怀。在外人看来，他的世界是残缺的。可是李果觉得，他享受到的爱不比别人少一分一毫。

他不能，也不允许这份爱离开。奶奶是在李果的央求下才肯坐车回家的，快要上车时，奶奶还塞给了李果一个小小的布袋。奶奶说，等回到了寝室你再打开。

回到寢室，李果先把布兜里的毛衣拿出来放在床上。毛衣上有几个地方很显眼地织错了，李果心里清楚，这肯定是奶奶熬夜织成的。

他打开那个布袋，里面是钱，平平整整地摆放在一起。这应该是奶奶平常卖菜所得的钱。

那个夜晚，李果是穿着这件毛衣睡的。

中考过后，李果去隔壁镇上帮表哥看店赚学费。

那天天气不错，空气中还隐隐飘散着栀子的花香。他赶到家中，白布飞扬，哭声四起。姑姑将他拉到奶奶面前，让他跪下。

他才终于确认，奶奶过世了。泪水似乎已在回来的路上流干了，他就这样跪着，失了魂一样，任谁也拉不起。直到奶奶下葬时，他才发疯一样地追赶着，哭着，反复地喊着：奶奶，奶奶！衣服被人扯烂了，也没能拉住他。直到爸爸冲着他甩了一个巴掌说，让你奶奶走个安心。他这才停下来，蹲坐在马路边号啕大哭。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李果在奶奶的坟前坐了一下午。他大声地把通知书上所有的字都一一念了出来，念完后，他哭着问，奶奶，你听到了吗？

他没有听爸爸的话在坟前种松柏，而是从家门口移栽了一株栀子。他心里想，奶奶，就当这花是我吧，陪着你，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

奶奶说过，花多好啊，什么都不要，给它一块地，就能让你看着美闻到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奶奶一样，再苦再累闻着花香也能觉得世间美好。也是从那时起，他默默下定决心，以后要从事和花有关的职业。

后来，李果真的去读了与养花有关的专业。只是他的学校在外省，而我来到了长沙。一开始我们还有联系，后来就渐渐地少了。回家参加同学聚会时偶尔听到他的消息，听说他很努力，一边读书一边赚钱。我想这样的生活或许有些苦，但是他，一定能过出不一样的色彩。

我问他，这些年在外面怎么样？

他说，还不错。只是爸爸年纪大了，去其他地方生活又不怎么适应。于是把那边的店都关了，在长沙重新开始。

他的店里堆满了各色花草和盆栽，店前两侧各栽着一株栀子。正是花开的季节，我不禁感叹，真香！

他骄傲地说，可不是！这都是我种的。等下你回去带两盆，我送你回家。

栀子花旁立着一个小黑板，上面写着“凡老人购花，均赠送一盆栀子花”。

曾看过一篇文章，说人死后，都会变成一颗星星，在遥远的天际注视着自己关爱的人。我不敢问这样的问题，我不想看到亲人离开，就算他们真的变成了星星，星星离我们那么远，有什么好？

年幼的我们总是这样可笑，不知道人总有生老病死，总有一天，深爱的人将会从我们身边离开。长大后我们开始懂得，爱我们的人即使远去，也想着找一种方式一直停留在我们身边。

而我们更需要懂得的是，所有爱着我们的人，无论生死，最想看到的是，我们都好好活着，有希望地活着，勇敢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