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风

母鼠法地在它家洞口附近的一个土墩上休息。日将暮，非洲上空的太阳降低了炽热，它享受着微风，等待夜晚的来临。

雖说仍处于盛年，但比起一般老鼠来说法地显得瘦弱。约莫一个月前初成长的日子，它的机灵，优美身段与体香，曾引起雄鼠疯狂的骚乱，它缅怀这段生命的美好，也总是习惯地看看自己跛残的左前脚。在蛮荒的非洲大地，任何轻微缺陷或损伤都有可能是致命的。

一个多月前，法地几乎是来者不拒地与几个爱侣交配，几天之后它就察觉身体的变化。直觉告诉法地，得找个地方生产，但原有的洞穴太过拥挤，不是养儿育女的好地方。它在附近巡视了几处，不是有恶邻就是过于袒露，猛地想起前些日子与同伴去北边200米开外的小山丘，有些根茎为它们所喜，曾去过两次，如今回想那似乎有些石缝土隙可供它藏匿，生养后代。

它没耽搁，第二天便上路了。那是一个炎热的中午，猎食动物都在休憩假寐。独自来到北边的小山丘，果然给它寻着一个小洞穴，周遭疏落草丛遮掩，高低适当。这非常重要，太低的地势一旦遇到大雨，初生的小鼠就会被淹死；太高则浪费精力攀爬。

母鼠法地一寻好洞穴，即刻拓宽修整，挖掘了另外两个逃生洞口，并且探索周边环境。三个洞口通向不同地域，供它选择觅食。几天之后，这些逃生路线与附近地貌都深印在它的脑海。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

腹内胎儿在蠕动，它努力进食，当初选择到此落户是押对了宝。来这里一个多星期吧，天降金币似的飞来一大群昆虫。这是远方有一场野火，飞虫蚱蜢纷纷飞来躲避。法地大啖了几天，这些富含蛋白质的食物对胎儿非常重要，它的身体丰腴了不少。

一胎六婴，柔嫩无毛的幼鼠闭着眼睛蠕动，令人怜悯地趋附在母亲的奶头。法地非常忙碌，它需要进食以补充奶水，因此在出外觅食与回家哺育之间奔波。

十余日之后，六只仔鼠全都睁开了眼睛，全身覆盖一层丝绸般的绒毛，开始在洞穴内爬行探索。仔鼠健康成长让法地充满喜悦，倍感压力的是仔鼠对奶水的胃口越来越大，无底洞似的。它这次选后门路线，希望得些高营养食物，如同往常一出洞口便机警巡查四周，敏锐的触须与嗅觉探寻一切蛛丝马迹，一路上吃了不少草茎、蚱蜢与白蚁，但它还不满足，若有所求地向远方茂密草丛前进。犹如触电，法地嗅到了雄鼠的味道。

虽说法地想怀第二胎，却不想在这个时候交配；只不过它知道小鼠成长在即，之后就会离巢而去。因此想在这之前探寻周边，安排接下来的生活。如今确实知道这片茂密的草丛中有自己的族群，法地的兴奋可想而知。它计划往后的日子来此多走动，与自己的族群结识往来，也得把这陌生的地方查看明白，确定是否宜居。

正当法地聚精会神分析草堆遗留下来的雄鼠粪尿，天空中突然袭来一道标枪似的阴影，电光石火间法地脑海中闪过一个记忆，那是儿时随母亲出外探索，一只野猫飞扑，把它的兄弟叼了去。那野猫猎杀的身影刻骨铭心。法地猛地向左一跳，脚一着地即刻没命飞奔。背后一只胡狼一扑不中，岂容这到嘴美食错失？疾如流星赶杀。

法地明白六只仔鼠的生命全靠自己能否逃脱，一旦被捕杀，仔鼠没有奶水供应就得活活饿死，因此也逼出潜能，极速奔到一个岔口，容不得丝毫犹豫，向右边那条奔去。就在胡狼的利齿几乎咬进它臀部的瞬间，它看见旁边有一大丛刺棘，马上蹿了进去。这种刺棘是一种常见植物，比人还高，为了保护珍贵的叶子不被草食动物吃掉，演化出在枝茎长满寸许尖刺，人或动物一碰着就会被刺伤。能征惯战的胡狼清楚这刺棘的危险，马上止住了冲势，只能对着刺棘丛喷气。

逃入刺棘丛中的法地却陷入困境，原来在慌不择路的当儿，前脚卡进交错的树枝里，几经挣扎终于把脚拉出却已扭伤。它伏在阴暗处，直等到胡狼离去，才跛着脚回到自家的洞口。

甫一进入里面，仔鼠便急切地拥向前索奶。法地浑身浴血，这是被刺棘刮伤的，但它依然如常哺乳，不作二想地贯彻始终。即使下一刻会死亡，这一刻还得供养小鼠，这是天职。

接下来的两天法地无法出去觅食，因为脚还是很痛，幸好洞里有存粮，足够三两天的吃食。到第三天试着外出，但只走了十余步便颓然停下，前肢严重扭伤导致骨头变形，再也没有以往的机动灵活，倘若遇到天敌，唯有束手待毙，法地无奈只能在洞口附近吃些粗劣的草茎树皮。此后的日子天没亮便出门，除了吃些没有什么营养的食物，最重要的是喝到清晨草茎上的露水。

六七天后，法地明显瘦了一圈，无论小鼠怎样努力吸吮，再也无法从那干瘪奶头喝到一滴奶水。小鼠已长得相当灵便，虽说还不是带它们出洞探索的时机，法地也只能冒险一试。

小鼠一出洞口，非常紧张与兴奋，疑虑地探索周边。法地一看它们走远，即刻发声警告，并率先奔回洞内。这是法地给它们的训练，外部世界充满危险，绝不能掉以轻心。

只不过两天，小鼠已初步认识觅食途径，再也不能满足洞口附近的贫瘠，四散离去。法地如释重负地目送，知道这一别不会再见。

霞色渐隐，晚风轻拂，法地如一只破袜般伏在土墩上看苍茫大地，回想自己的经历，有着许多疑问。首先当日为何选这条北向的路，来到这山坡土墩落户？家乡虽说拥挤，但安分的话还有容身之地。那么是自己有一种憧憬，要去外地另寻家园？即使如此，同伴与兄姐也有去别地落户，为何不追随？它看看伤残的前肢，知道不会再复原，禁不住地想那日为何选后洞路线觅食以致遭遇胡狼的追袭？在奔命当儿在岔路口如不选右边蹿入刺棘丛中而改选左边小径，会不会全身而退，得以之后怀上第二胎甚至第三胎？又或者会丧生狼口致使一窝小鼠陪葬？

没有答案。一些选择好像经过周全的考量，一些又似乎只是随意取舍。黑夜笼罩大地，初星闪烁。法地谦卑敬畏地看着深远星空，无法明白白天黑夜的交替，但它对生命中的生死循环有着坦然与恬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