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念

01

第一次跟刘晓莉见面，是初一开学。彼时，我穿着露脐装，梳着一头狮子烫，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教导主任第一时间赶到班级，勒令我回家换校服。

我看都不看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回怼：“我妈说了，我们家是低保户，买不起校服。”

教导主任当时就愣住了，全班同学的眼睛也瞪得老大。

这时，刘晓莉走过来，对我说：“我是你的班主任刘晓莉，老师可以带你去办公室聊聊吗？”

这样的话，我听多了，索性蛮横到底：“哦，晓莉呀，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全班哄堂大笑。

而我，在等待刘晓莉成功被我惹到发飙。最好是让我滚出去。可是，并没有。她指了指我的座位，说：“坐那儿，靠窗位置，外面有五十年树龄的梧桐。”

02

直到放学后，同学们都走了，刘晓莉让我留一下。我以为她是要通知我，明天别来上学了。

但她对我说：“江宁，老师蛮羡慕你这身打扮的。”

我有点傻眼，不知刘晓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师像你这个年纪时，开始发育了，甚至都不敢挺胸抬头，你看，直到现在还有驼背的习惯，很难改的。”“孩子，记住今天的自己，记住这份敢做自己的勇气。”

然后，在我云里雾里几近断篇的状态下，她递给我一套校服：“想穿自己的衣服可以，想穿校服也可以，这是我为你争取的特权。”

我再混账，面对这样的场面，也忍不住有点感动：“那，老师再见。”

“以后没有同学的时候，你可以叫我晓莉，还挺亲切的，算是我给你的一份专利吧。”

03

被排斥，自尊被碾压，好像是我从一出生就要习惯的命运。

爸爸是卖墓地的，妈妈是每周三天打零工，其余四天在麻将馆度日的女人。

爸爸偶尔卖出一块墓地，家里就会大鱼大肉。如果很长时间没有生意，他们就会各种争吵、摔东西，家里所有的家具都没有完整的。

妈妈在麻将桌上千儿八百的输赢，眼都不眨一下，可是，学校要几十块钱的班费，她会火冒三丈：“我没钱，就是有钱，也不会支持他们乱收费。”

不仅如此，她还在班级QQ群里各种哭穷，咒骂社区驳回她的低保申请，抱怨社会的不公。

可是，刘晓莉的出现太意外了。她不但没有批评我，孤立我，甚至还夸我是个勇敢的女孩，许我叫她晓莉的特权。这让我一时无措，根本猜不出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管怎样，我不能被她唬住。

开学第二天，我依然穿着奇装异服出没，除了同学看我的眼神像看怪物，并没有其他人来找我的麻烦。

那天有摸底考试，普查大家小学的学习水平。同学都在奋笔疾书，我就在每张卷子的空白处画画。我以为成绩出来后，刘晓莉肯定会当众批评我。

但她只是在放学时叫住我，拿着我的卷子说：“每一张我都看过了。江宁，至少你没让卷子空着，这是对老师的尊重，也是你对时间和自己的尊重。”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本做好了被各种冷嘲热讽的准备，但并没有，反而又是表扬。从小到大，我没被这么尊重过！从来没有。我特别想哭，但觉得太丢脸，所以只能快步离开。

“江宁”，刘晓莉在后面轻轻唤我。

真的，江宁的名字我用了12年，除了去世的爷爷奶奶，第一次有人叫得这么温柔，叫得我内心涌起一阵暖流。有那么一个又一个瞬间，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也可以有希望。

04

打那天开始，只要是晓莉的语文课，我都会很认真地听讲。学业荒废了小学六年，我的注意力最初连集中五分钟都困难。

每一次刚要溜号时，晓莉会准确地捕捉到，及时地提问我。

无论答得错与对，她总能找到表扬的理由：“发言声音很响亮”“江宁的思路很独特”“你看到了老师都没看到的方面”。

第一次月考，语数英三科，我没一科及格。可是，晓莉说全班进步最大的就是我。她用了整整五分钟，详细说到我的进步：专注度提升了，不再往卷子上画画了，值日时不放过教室任何一个卫生死角，大家集体问“老师好”时，我也会张口了……

说这些话时，她就那样温柔地看着我。让本觉得考得一塌糊涂的我，内心没那么崩塌。原来，我的每一点向好，她盡收眼底，原来，我也是被看见的。

那一课，我终生难忘。我当时就觉得，我的人生有这样一课，好像再也没什么能够打倒我。

从那天以后，我变化极大。放弃了对父母的指责与指望之后，我变得轻松许多。

我甚至能够在爸妈的争吵摔打之中，一个人在房间里大声地背诵课文，自己给自己讲题。

初二上半年，我已经从班级倒数第一跃到班级第十。

05

初三毕业，我考上了重点高中。晓莉飞车来我家送录取通知书，高兴得眼泪直往外蹦。

那天，晓莉请我吃了人生中第一顿肯德基，还开车带我去了城市观景台，顺路坐了摩天轮。

送我回家时，她拥抱了我，说：“江宁，只有真实体验过悲伤和喜悦，人生才值得活，老师希望你未来的人生，皆安宁，常喜乐。”

我也狠狠地拥抱了她：“晓莉，后会有期。”

上了高中后，我每年都会选择母亲节这天去看晓莉。而不是教师节。

每次考试成绩出来，也会第一时间向她汇报。

后来，我考上大学，晓莉在朋友圈里昭告天下。

她因此遭到不少学生的“投诉”：“老师，我们也是你教过的学生，怎么你对江宁这么特殊？”

晓莉回复两个字：秘密。

06

在心里，在人生一个又一个隘口，她赐予我的，是父爱与母爱的力量。

也因为她，我高考所有的志愿都填报了师范院校。

我当年的那句“后会有期”其实早有隐喻。

是她教会我如何出发，而我的理想却是回到她身边，做一个像她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