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楚

为了给爷爷找一所满意的养老机构，佳林拉上多年好友周航考察了成都以及周边多家养老机构。

“我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养老这件事，城市里到处都是年轻人可以去的地方，老人却没有地方可以去，那当我们老了该怎么办？是不是可以创造一个自己老了以后也会有安全感、归属感的地方？”

经过半年的考虑，2018年年初，佳林和周航正式把建一家养老院提上了日程。

因为相关背景欠缺，二人组建了专业团队：聘请当地华西医院的退休教授作为养老院顾问，曾任心血管内科老年病专家副主任医师、有三十多年医护经验的退役军医负责老人医疗和康复辅助，同时请民政相关部门推荐了十二位经过专业培训的护理人员。

佳林和周航全程参与养老院的筹备工作。大到厨房改建、装修，小到电器、家具、老人用的餐盘都是两人“货比好几家”购置，院内规章制度、管理、文化体系集结了厚厚的一本手册。

2018年12月，养老院迎来试运营。“第一位入住的是前县医院的护士罗婆婆，她特别喜欢笑，一刻都闲不下来，一度成为我们的‘宣传大使’。”

慢慢地，靠着社交网络和院里老人、家属的口口相传，养老院迎来了越来越多的住户。目前常住老人128位，年龄在75～90岁，四级状态（可以自理）的老人最低费用为每个月2400元。

“老人们都是自愿来的，有的甚至连夜打包过来，想要办理入住。”

午饭后，两个“00后”工作人员在阳台上和婆婆跳起了舞。有趣的是，她们身上穿的不是工作服，而是拿自己的衣服跟婆婆互换的碎花裙，在阳光下快活得像两只翩翩的蝴蝶。

“院里大多数工作人员都是‘90后’，甚至‘00后’。我们常笑说，少走50年弯路，毕业直接拎包入住养老院。”

院里有“老妖精”之称的杨婆婆看到摄像机的第一反应——打开装得满满登登的衣柜，开始翻找“新入柜”的宝贝。“穿这件怎么样？这件新买的，上面有绣花，或者这件红色的？”

“00后”员工咏琪和月懿探着头，认真地和杨婆婆讨论哪一件衣服比较好搭配，显气色。两人堪称养老院里的“活宝”，每天到处去老人屋里串门是她们的日常“工作”之一。

跟随杨婆婆下楼参与院里的活动，碰巧遇到“养老院车神”从我们面前转着轮椅路过。“刘爷爷其实可以走路，但是他和年轻人一样，能坐着绝对不站着，每天在院里面坐轮椅转圈，可傲娇了。”咏琪在一旁对我们说道。

和一般养老院内集体打拳、做老年操不同，这里的活动都由这两位“00后”负责。在她俩的带领下，老人们一个比一个会“赶时髦”。

露营、拍OOTD、时尚大片、户外唱K、拍短视频变装……“婆婆们会审核我们拍的照片和视频，有没有把她们拍好看，在不在C位。”

“我们希望老年人和年轻人有更多的交流，把他们拉进我们社会的生活状态里，他们会感到没有被社会抛弃，这是我们做此类活动的目的”，佳林一边给婆婆分着活动奖品一边解释道。

“虽然很多活动是我们年轻人比较喜欢的，但你会发现老人们其实很愿意融进来。任何人都不想老了以后是被孤立的，他们还是想去表现自己，去感受、参与外面的世界。”

兴致勃勃地看两位爷爷“厮杀”钓鱼游戏的间隙，“麦霸”爷爷已点上歌、拿好麦克风开始他的专属“演唱会”，《爱的奉献》《常回家看看》《九寨欢迎你》三首金曲结束后意犹未尽地到一旁和我们“摆龙门阵”。

担任活动主持的咏琪看起来比老人还兴奋，从第一天来养老院想辞职、逃跑，到如今入职一年后，两个“00后”已经完美融入养老院。

“和爷爷们下象棋下不过，我们用小程序照着AI下，被发现了，就说我们作弊。”

“我俩爱睡懒觉，婆婆们会踩着早餐时间的点把我们拉起来吃早饭，担心我们起晚了没饭吃。”

“像闺蜜一样和婆婆们互换服装拍‘时尚大片’、擦口红、聊八卦……有时候擦指甲油，婆婆们还会催我们快一点，不要耽误她们摸牌。”

在这里，两代人打破了年龄代际，不是谁管着谁、谁照顾谁，而是相互了解、陪伴。“老人有了分享，或他的情绪被接纳后，他会觉得有归属感，被人重视。”

不同于常规养老院的贴身照顾，在这里，护工大都在两米开外照看着每位可自理的老人。

究其原因，佳林解释：“我们提出‘养老无龄感’的概念，是希望可以模糊年齡的界限。社会上总默认老人就需要被处处照顾，很多养老院出于风险防控，也会处处管着他们，我们不希望刻意地强调他们是老人，过多干涉他们。”

“90岁的老人，愿意在我们院里种菜，我们也是说‘去吧’。让老人知道自己对自己的人生是有掌控权的，如果他需要帮助，也是他选择需要被帮助。”

在这家养老院，可以看到文质彬彬每天坚持读散文的“文化爷爷”，骑着“三蹦子”带“00后”工作人员取快递的“骑手爷爷”，在麻将室浴血奋战的“赌徒婆婆”，还有跷着脚躺在沙发上阅读《老年人如何保养自己》《人到老年应该这样做》的精致婆婆……

“很多老人不太能说出来自己喜欢什么、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我们这里提供一些可能性，让大家多一点想象力。”佳林说。

去年，养老院内开设了一个特别的项目，年轻人可以申请来“养老”一天。

“现在年轻人每天都喊着要‘躺平、养老’，那我们就开放一个渠道，让他们体验、接触老年人的生活状态，一方面可以拉近他们和老人之间的距离；另一方面让他们看到养老行业的未来，让我们这代人不再惧怕衰老，也带动更多的年轻人从事养老行业。”

谈及未来，这个年轻的团队“野心勃勃”。

“我们希望建一个‘养乐园’。以后老人的生活更多可能是在居家状态中完成，所以需要构建一个社区的体系，而不是局限在养老院这个空间，把我们的理念、服务和连接的人群铺散开，照顾到更多人。”

伴随着活动结束，养老院内逐渐安静下来，戴着卡通头箍的杨婆婆笑着挽上我们的手臂。

“我只要不死，你们来看我。”

“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