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无锐

现代人大多患有成功焦虑症，同时，对成功的想象力又极度匮乏。人们普遍在模仿有限的几种成功：身体、爱情、财富、权力。人们不仅担心自己不够成功，还担心不能按照大众认可的样子成功。这些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没什么不好，但若只能想象这些，社会就可能成为充满胁迫和压抑感的怪物。每个人会被胁迫，也会转身胁迫别人。

孔子中年以后周游列国，四处碰壁。行道不得，退而著书，绝笔于获麟。按照所有单一的尘世标准，他是个失败者。想要推行政治理念，必须掌握政治权力。他不是没有掌权的机会，但他总是倔强地毁掉机会。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一生，就是不断错失时机的一生。孟子却说，孔子是“圣之时者”。孟子认为，孔子是圣贤当中最能把握时机的。

一个只能想象成功的人，不会理解孟子对孔子的评价。一个只能接受成功的社会，不会尊敬孔子的努力。对只能想象成功的个人和社会而言，看不见的成功，不算成功；不能改变这个世界，就不配拥有这个世界的尊敬。对孔子而言，让这个世界发生变化，是好的。他要为之负责的，却不是这个世界，而是天道。在孟子看来，孔子做了对天道该做的奉献，所以他是“圣之时者”。

一个对神圣负责的人，对时间的感觉可能和我们不同。

我们常感时光匆促。因为我们心里惦记着躲在未来某处的成功。无论怎么定义，它一定在世界之中，在可以预见的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如果可能，我们愿意把所有时间奉献给它。对我们而言，过去和此刻的生活，都在为那个可见的未来做准备。可惜，我们意志薄弱，智慧也不够。我们经常受到不相干的事的诱惑和打扰，也经常错失宝贵的时机。于是，我们自责、焦虑，到处寻找救治的办法。后来，就有了那么多应我们需求而生的所谓成功学手册。所有成功学无非谈论一件事：为了你的未来，如何从时间中榨取最大利益。

看不到永恒的人，注定只能盯着未来。我们的时间，以及我们自己，都是未来的祭品。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焦虑。心存神圣的人，会从容许多。他也期盼更好的未来，但他不会拿未来胁迫生命。神圣即永恒。在永恒的天平上，三百年并不比一辈子更轻，也绝不会更重。他也想为未来而努力，但他不会贬低自己。他珍视时间，不是为了投资未来。他要做的，是用独一无二的此生、此刻向永恒致敬。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子还曰：“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

投资未来的人，时刻担心错失时机。心存神圣的人，不替自己的未来搜捕时机，他自己就是回应神圣的独一无二的时机。

（米 粒摘自天津人民出版社《其实不识字》一书，王 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