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 翔

我非常喜欢圣埃克絮佩里的《小王子》，读过很多次，每次读都有很多感触。遥远星球B612上的小王子，与美丽而骄傲的玫瑰吵架，负气出走，在各个星球上漫游。最后，小王子来到地球，地球上有111个国王，7000个地理学家，90万个商人，750万个爱喝酒的人，3.11亿个虚荣的人——其中肯定也包括我。

小王子爬上了高山，他认为站在峰顶，就能一眼看到地球上所有的人。他向世界说“你好”，但是听到的只有回声。

大家是不是也经常有这样的感觉，朋友越来越多，但是自己好像越来越孤独。当你向身边的人说“你好”，你听到的却只有回声，他们只会重复你说的话。

但在这时，小王子在一棵大树下，遇到了一只很漂亮的狐狸。

“来跟我玩吧，”小王子提议说，“我很难过……”

“我不能跟你玩，”狐狸说，“我没有经过驯养。”

小王子疑惑地问狐狸：“‘驯养’是什么意思？”

“这是常常被遗忘的事情。”狐狸说，“它的意思就是‘建立感情联系’。”

“建立感情联系？”

“是啊，”狐狸说，“对我来说，你无非是个孩子，和其他成千上万个孩子没有什么区别。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无非是只狐狸，和其他成千上万只狐狸没有什么不同。但如果你驯养了我，那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我对你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

真正的关系都需要投入时间，需要在芸芸众生中找到一种固定的关联。所有的爱都是对具体的人的爱。如果你生命中有5000多朵玫瑰花，当你站在高山之巅向它们表白时，你能听到5000多个回声说“我爱你”，但是你一定会感到孤独。“但如果你驯养了我”，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狐狸还告诉小王子一个秘密：“看东西只有用心，才能看清楚，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说实话，我们这一生都在追逐看得见的东西，权力、金钱、名望……但这些不可能给我们带来真正的满足。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感受，正是你为你的玫瑰付出了时间，才使得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但你千万不要忘记，你要永远为你驯养的东西负责，你要为你的玫瑰负责。玫瑰花上是有刺的，它会刺痛你，经常让你感到痛苦，但你还是要对它负责。

你说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玫瑰，为什么要在这一朵玫瑰上投入全部感情？为什么不能住到花园里去？苏格拉底说，人心中的欲念是一个筛子，筛子装不满水，无论多少东西都不能填满人心。所以人的欲望一定要限定在具体的事情上，这样你才会有真实的满足感。

关于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人类似乎始终有两种针锋相对的观点。一种认为所有的爱都是基于某一具体的个体，就像小王子说的，我们要在具体的人身上投入我们的情感，投入我们的时间，通过仪式来驯养他，也让他来驯养我们。

当然还有一种爱是抽象意义上的爱，觉得我爱的只是一个抽象的对象，是随机的个体，如果在同时同地我碰到了另外一个人，我也会爱上他，就好像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张三爱上了李四，李四也爱上了张三，但是王五也爱上了张三，赵六又爱上了王五，爱得错综复杂。后来张三和李四私奔，在森林里面碰到一个小精灵。小精灵乱点鸳鸯谱，趁他们睡着时偷偷滴了药水，让他们会永远爱上看到的第一个人。结果整个局面更乱了。李四和王五都爱上了赵六，张三被所有人抛弃。小精灵还把一个人的头变成驴头，仙后居然还爱上了这个驴头人身的人。

《仲夏夜之梦》提醒我们：我们的爱有时候会飘忽不定，我们爱的似乎是抽象的对象。你在一个特殊的时间点爱上了他，但是你爱的其实不过是他的某种气质，如果这种气质投射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你也会轻而易举地爱上对方。

于是问题就出现了，到底是《小王子》这种具象的爱，还是《仲夏夜之梦》那种抽象的爱，更真实、更能让人获得满足和喜悦？

我的想法是折中的爱。我们把爱投放在具体的个体身上，但会在他身上发现抽象意义上的美好。正是这种抽象意义上的美好，让你愿意和具体的个体产生驯养关系。

当你驯养了一个具体的个体，你就要为你所驯养的对象负责。你越为抽象感到动容，你就越希望在你所爱的具体个体中升华这种抽象之爱。

如果你的爱是一种泛化的爱，有爱天下之人的大爱，但是唯独没有对你身边的人的爱，那是一种虚伪的爱，一种自恋的爱，一种伪善的爱。

玫瑰花终究有一天会枯萎，朱颜老去、花瓣枯萎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要换一种花呢？我想不是的，因为狐狸告诉小王子，真正的爱，就是当你驯养了他，你要对他负责。所以，小王子告诉孤独的飞行员：“无论是房子、星星还是沙漠，它们都是因为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而美丽！”

玫瑰花是具体的、能看见的，但美丽是抽象的、摸不着的。我们终其一生都是为了在具体的个体上，觉察到看不见的美好和责任，所以一定要把我们的责任、我们的幸福放在具体的人身上。

星星对不同的人来说有不同的意义。对旅行的人来说，星星是指路的向导，对被囚禁的人来说是细微的亮光，对学者来说是研究课题，对生意人来说是财富，但对所有人来说，星星是沉默的，只有你的星星和别人的不同。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某颗星球上的花，当你抬头望着夜空，会感到很甜蜜，仿佛所有的星星都开满了鲜花。

在芸芸众生之中，我们被选择在一个具体的个体身上投放我们的时间，通过各种仪式，我驯养了他，他也驯养了我，我们开始经营情感。在经营的过程中会被刺伤，会流泪，会痛苦。但是，有一天，我们爱上了风吹麦浪的声音，我们看到了他的与众不同，正是因为这种美好，我们愿意为我们所驯养的对象负责。

小王子为了找回那朵玫瑰，甚至不惜牺牲生命，也许这就是爱。单纯欲望的满足会让人觉得无限空虚，爱一定是在具体的个体身上投入你的感情、你的时间。

这个世界那么大，有那么多的城市，但是有一座城市让你觉得与众不同，不就是因为那里有你爱的朋友吗？你不会觉得完全陌生的城市很特殊，因为你跟它们没有建立友谊，你跟它们没有建立关系，你没有驯养它们，它们也没有驯养你。

希望我们每个人都依然拥有小王子那颗清澈的心，去感恩与珍惜你的那朵玫瑰。如果你还在寻找，也祝福你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玫瑰花，但请注意，真正的爱是要用时间、真心、责任，用你的牺牲去守护的。

（嘉林秀摘自云南人民出版社《法治的细节》一书，本刊节选，毕力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