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怪

放眼地球上的物种，大概只有人类才会出现这种奇特现象：当一名女性步入成年，心智成熟，才會开始真正接受自己的身体，而在这之前的青春期和发育期，生理变化为女孩们带来的最多情绪，不是蜕变的喜悦和期待，而是躲闪、羞耻和难受。从我的成长经历看，正是如此。

我是一个发育较早的女孩子，大概从五年级开始，胸部悄悄起了变化。和很多同龄女孩相比，我的胸部比她们的隆起得更明显一些。最初我不以为意，继续穿背心式的吊带内衣。渐渐地，小背心不能很好地支撑我的胸部了，五年级那年回老家过暑假，邻居老奶奶觉得我形象太不雅，在我妈耳边念叨了两天：“这样子怎么行？是时候穿文胸了。”于是，我妈不顾我的抵触情绪，硬是拉着我去超市大卖场买文胸。

那是我的第一件文胸，年代久远，如今已想不起它的模样，但大卖场的热闹场面还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促销热火朝天，女式内衣内裤在两个大货柜上堆积如山，货柜围着横幅插着旗子，写着诱人的折扣。我被我妈扯着，挤进层层女人堆——现场除了我是小学生，没有第二个了。

如今想来，发育期的第一次文胸挑选，完全是简单粗暴的。想必我妈也不太了解女性文胸的知识，价格实惠是第一要素，压根不管适不适合以及舒适度。挑了一会儿，面对比山高的内衣，她也愁，把我拉到促销员面前，说：“看有什么适合给这个妹妹穿的？”促销员对我打量一番，我尴尬地直想把头垂到地面以下。她从一堆文胸里挑了两三件罩杯比较小的拿给我们。我远远躲着，拒之千里，但不能拒绝我妈买回家。于是，我开始了与文胸交朋友的磨合之路。

这不是个舒服的过程。正值酷暑，凉快的小背心退出了我的人生，文胸硬生生地取而代之。穿上它的第一天，我跟着家人去爬山，绿树葱葱鸟语嘤嘤，一片欢声笑语，我却像被针扎了一路——这该死的玩意儿藏在T恤下，肩带勒着我的躯体，缺乏柔软和弹性的面料刺激着我的皮肤，胸部和背部裹出了大汗，让我疼痒难耐，受尽折磨。

回家后，不再有外人的目光，我充满痛恨地把文胸除下，像从身上剥掉什么肮脏之物，一分钟都等不了，却也不敢踏出家门一步，怕被邻居奶奶说“不雅”。很久以后我才从书上知道，文胸在女性内衣界有着“离心最近”的美名，对胸部发育起着至关重要的辅助作用。本应是对人体最呵护最贴心的衣物，可惜一开始带给我的却是不良感受——我被暗示着，要着急地将隆起的乳房压下，不知穿文胸的真正意义，它被从呵护者变为压迫者。

如果说这个时候，胸部发育和不合适的文胸带来的还只是隐秘的小烦恼，那么初中以后，便升级成了“羞耻”。也是从这时起，我和我身边的“大胸”女孩们开始受到来自男生们的玩笑，比如他们会给女生们进行“大胸排名”，我自然惨居其中。

一开始，我只是隐隐知道男生中间在流传这个“评比”，但不闻不问，倒也落得个心不烦。直到这“评比”的具体细节在女生之间传开了，我开始心慌。某天中午，我正在宿舍自己的铺位写作业，忘了是由什么话头引起，临床的女孩忽然说了一嘴，班上那帮男生评出了几个“大胸”。另一个女生追问，有谁啊？女孩说，我们宿舍有一个。我低头不语但听得分明，心中感到不妙，希望这个话题到此打住。可那个女生继续追问，谁？临床女孩嗯啊了两秒，抬手指向了我。

大家唰地把目光投向我，那一秒，我的眼泪就下来了，哭得挺难过——女生比男生更让我难过，像是遭到了某种背叛。我难过于同性之间，竟然也会有兴趣延续男生们的玩笑，将这份被我有意隔绝的不安，间接传递过来。

从第二天起，我就开始下意识地含胸了，想借着微弯的背脊将胸部藏在阴影中，哪怕因为体态不对而肩颈酸痛；和男生说话时，我也不太敢直视他们的眼睛，怕从中读出有意无意的玩味。如此两年，我将这份不大不小的烦恼藏着不告诉任何人，包括父母。等女孩们都发育得相差不大了，我曾经较为凸显的胸部才变得普通，加之大家的思想也成熟了些，那些玩笑和调侃自动消散，我得以淡忘那段日子。

多年后，我无意中看到一段某UP主的视频，表达了对没有界限的笑话的痛恨，其中就提到青春期女孩因发育而被笑话的现象，发言深得我心：“如果有一些中小学生，在生活中遇到了一些人对你开了一些玩笑，让你觉得很不适，一定要告诉你的家长或者老师，不要害怕。对很多女孩来说，青春期是一段比较恐惧的时间，很多时候倾向于自我消化掉那些不舒服，似乎是自己的过错，但，绝不是。”

到了高中，女孩们经由相似的身体和生理，形成了真正的盟友，不会再像看异类似的去看待另一个发育程度不同的女孩。宿舍里，大胆晾出自己的文胸变得习以为常，因为每个人都一样；还有体现“同为女性”的重要一点，便是月经。当遇上没带卫生巾时，女生之间悄咪咪地互相借，再悄咪咪地把它攥在手心，小心翼翼走去厕所，像是揣着机密去接头。

到底是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悄咪咪？印象中，我父母并没有给我灌输过类似“月经不洁”的荒唐观念，它更多是在一种隐形的约定俗成中形成的，渗透之深，连尚未成年的女孩们都逃不掉。

我期待女性可以公开寻求卫生巾之日，期待当一个女孩建议高铁上售卖卫生巾时，不会招致质疑，期待包括自己女儿在内的每一位女性能生活在友好的环境里。我想我会用微弱的个人力量，在女儿青春期发育的时候，开心地为她准备卫生巾和挑选合适的文胸，让她学会欢迎身上的新变化。这是她宝贵的、仅此一具的身体，要爱护，要学会抵御外界的伤害，也要抬头挺胸去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