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一个双向害怕的故事

网络10个月前 (08-09)文摘阅读6766

 

 

林语尘

我在阳台养了一只蜘蛛。

这是一个高楼层有纱窗的封闭阳台,潮湿盆土中滋生的小黑飞就是极限了,很难出现比它们更大的虫子。但有一天,我在阳台擦地,突然瞥见一粒猫砂大小的浅色影子,飞速倒腾着几条腿,从一个花盆的阴影溜进了另一个花盆的阴影里。

我的雷达嗡嗡作响,伸出两个手指尖,颤抖着把花盆拖开一看——果然!是我最害怕的动物:一只小蜘蛛。

这源自童年阴影。我闽“门内有虫”,最要命的就是在阴暗潮湿的老宅子里上厕所——常常把门一关,就跟门背后碗大一只白额高脚蛛脸贴脸。而且大人都说这种蜘蛛会“撒尿”,尿液一沾身,皮肤就要溃烂。这其实是将隐翅虫造的孽张冠李戴,但儿时不懂,被虚实结合地吓唬了很多年。但在滚滚如雷的畏惧之中,也曾有过一支微风般柔和的插曲。

八九岁时,住的房子有一面正对田野的蓝色玻璃窗。不知哪一天,忽然来了一只食指肚儿大小、腹部浑圆的蜘蛛,在窗外织起了网。隔着玻璃,这只蜘蛛对我来说,也就相当于动物园的猛兽——没有实际威胁。而且那时候,我正好读了童话《夏洛的网》,讲的是小猪威尔伯与蜘蛛夏洛的友谊。机智的夏洛连夜在蛛网上织出“好猪”的文字,拯救了即将被屠宰的小猪。这让我对蜘蛛好感激增,会悄悄蹲在窗下,看我的“夏洛”。

那蜘蛛大腹便便,好像能把自己的絲坠断,结起网来,像糙汉织毛衣,既有跟外形格格不入的灵巧,又在熟练中略带笨拙。它先就着窗框的直角拉出几道斜线,完成网的外部框架,然后开始构建从网中心向四周辐射的经线。这部分工作进展缓慢,我看了个开头,就失去耐心跑了。

等我再去看它,蛛网已经完成大半,“夏洛”正在网上顺时针跑圈,由外向内,一圈圈结起纬线。随着圈子收小,它好像把自己转晕了,几次差点没挂住掉下来。我协调性很差,体育课跑圈,总在转弯时摔跤,见它手忙脚乱地找平衡,便忽觉有了共同语言。

这蜘蛛在窗外一住数月,忽有一天,蛛网一角多了个圆圆白白的丝囊。《夏洛的网》后半截,讲的就是夏洛在自己生命终结时,将卵囊中的孩子们托付给小猪朋友。我无师自通地意识到,窗外这只蜘蛛用丝囊精心保护的,可能正是它的孩子。

在童话的最后,夏洛去世后的春天,伤心的威尔伯迎来了跟夏洛长得一模一样的小蜘蛛们,目送它们乘风远去、奔向更广阔的世界。我已单方面将窗外的夏洛当成朋友,就像威尔伯一样期待着那枚丝囊孵化,想象着小蜘蛛们用最初的丝线放飞自己,自由地去往碧绿田野。

然而在一个放学回家的傍晚,我愕然发现,父母难得抽空给家里大扫除,窗外的蛛网已被杀虫剂和扫帚双管齐下,清理得干干净净。蔚蓝的玻璃外,只剩下蔚蓝的天空,以及小蜘蛛们永远不能抵达的田野了。

当时我的号啕大哭把父母吓了一大跳。他们知道我害怕蜘蛛,本是出于关爱才清扫蛛网,因此对我的突然转性,感到十分错愕。

或许人的天性,本就是与自然相洽的。人之初,对其他任何生命,都只有好奇亲近,而没有恐惧或厌恶。这种原始的亲切感,就像生命原野上最初的草,后来所受的教育、来自长辈或社会环境的劝导,会将荒地变成春种秋收的沃土,栽下有用的粮食蔬菜,但很多野草也就在这个过程中,成了无用甚至有害之物,被刀耕火种逐渐去除。

可是野草的根系仍在。一个童话故事,一张美丽的自然照片,或是谁的一段讲述,这些小小的契机,都是润物细雨,说不定何时何地,就会再度冒出小芽。

在这支小小的插曲之后,我对蜘蛛的感情,逐渐回归了恐惧的主旋律。二十多年后,当我在阳台遭遇这位“新的夏洛”,已经唤不起当年号啕大哭的心情,只感到熟悉的头皮发麻。

作为一个体形万倍于它的庞然巨物,我虽然怕,还是有一拖鞋拍扁它这个选项的。所以小蜘蛛看起来比我更怕——太小了,我也看不清它的眼神,但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这个肢体语言世界通用。

我犹豫了十秒钟,想着,它这么小,阳台这么大,以后未必能时常见面,算了吧,它怪可怜的。我把花盆挪回去,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几天后,我在阳台角落的一盆玉树上发现一簇弱小的蛛网,知道那小家伙落户了。因为怕,我也没专门去看,反正玉树不用经常浇水,借给它住,能帮我抓抓小黑飞也不错。

没想到它很能折腾,十天后,蛛网覆盖整棵玉树,又搭建到旁边的天竺葵上。我借着喷壶浇水,把绵延较远的网拆了,蜘蛛却勤快,两天不见又搭了起来,这回范围更广,牵连更远。不知这蜘蛛是什么种类,蛛网与曾经窗外那只搭建的很不同,看不出明显的经纬结构,只是白蒙蒙一片,蚊帐一般笼在植物上。

不行,得拆。

想象一下吧,我,一个害怕蜘蛛的人,举着一片枯叶,先确认蛛网可见范围内没有蜘蛛的身影,并礼貌地在网上敲了好几下——意思是我要拆房了,您躲好别出门吓我。然后,像卷棉花糖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连在其他植物上的蛛网全卷到枯叶上,“嗖”一下丢进垃圾桶……多拿这玩意儿一秒都烫手。

终于只剩下玉树还被蛛网笼罩——玉树叶子一层层,对蜘蛛来说是很好的建筑结构,它只要用网稍微封一下外侧,就是多层落地窗小别墅。

从养花的角度来说,玉树被缠得太难看了……我拿枯叶扫了扫,清理了一部分虫尸残蜕,像个租客埋汰的倒霉房东,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片狼藉正是蜘蛛所付的租金——它在角落里默默贡献了相当于两三片黄板的杀虫量。

清扫的时候,我猝不及防地跟蜘蛛打了照面。它就藏在玉树的两层叶片之间,它的体形已经比初见面时大了一圈,但依然吓得一动不动,对我强拆它房子的行为敢怒而不敢言,甚至在我扫到附近时,无奈地缩了一下腿。

看着这动作,我忽然有点内疚。人没犯我,既不像蚊子吸我血,也不像其他虫子危害我花,仅仅是借地方吃口饭(甚至算得上帮忙),如果只因为我的恐惧就要伤害它,也怪对不起人家的。

我把花盆放了回去。算了,怪可怜的。爱织网就织吧,哪天我要实在忍不了,就端着花盆把你放生到楼下去。

各种精美短文、往刊读者文摘、故事会、意林等……请访问文摘阅读板块,

分享给朋友:

相关文章

做人

作者:易中天    来源:《广州日报》 中国文化认为,人不是天生的,而是人自己“做”出来的。一个人,无论他先天素质如何,也无论他高矮胖瘦、贵贱贤愚,如…

悲哉,上将军

作者:耿立    来源:《散文海外版》 张自忠,字荩忱,著名抗日将领,民族英雄。民国陆军中将加上将衔,牺牲后追授为陆军二级上将军衔,同时也是第二次世界…

教室里荡秋千的教授

作者:艾丽娜·拉森 彭金平 编译    来源:《知识窗》 假如你有机会去听麻省理工学院沃尔特·H.G.卢因教授的物理学讲座,你将惊讶地发现这位有名的教…

悟性如光

作者:佚名    来源:《新生代》 弟子问佛祖:“您所说的极乐世界,我看不见,怎么能够相信呢?” 佛祖把弟子带进一间漆黑的屋子,告诉他:“墙角有一…

印第安人的墙

作者:刘墉    来源:《知识窗》 沙漠的气候非常特殊。白天,火红的太阳经过沙石的反射和热量的累积,能把人活活烤死;夜晚,荒寒在一无遮掩的旷野中泛滥,…

儿子,你必须独立前行

作者:新疆夜妖    来源:《中华散文》 不能在孩子面前哭 都说给孩子起个贱名字容易养活,我不是个迷信的人,但是面对孩子的事情上,我愿意相信任何福气…

你愿不愿意父母来看你

作者:毛利    来源:《中国青年报》 我妈来了,站在北京站出站口,朝我招手,穿着一条黑丝袜一件黑色连身短裙迎风摇曳,头发做成巧克力色的波浪卷好像一只…

服从的意义

作者:尹玉生 编译    来源:《新周报》 1976年6月27日,巴勒斯坦游击队劫持了一架法国航空公司的大型飞机,并将机上105名以色列人扣押在乌干达…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作者:羽 毛    来源:原创稿 生命再痛,有幸来过。25岁之前,“80后”郭雪姣很普通。 她出生在扬州市江都邵伯镇,大眼睛,在小镇的一家酒店前台做…

笑话成就美国第一广告语

作者:邓笛 编译    来源:《青年博览》2010年第19期 玛氏糖果公司(Mars)是美国私人企业中的佼佼者,年销量已达50多亿美元,它生产的一种巧…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