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对辽阔事物的想象

网络7年前 (2019-10-10)文摘阅读929

 

作者:陈思呈 来源:读者
 

  下午四五点的时候,从客顶(吾乡把韩江上游的客家地区称为客顶)回来的船就靠岸了。江上行船分客船和货船,从客顶运来的货,一般是杉木、竹子、煤炭、水泥,而从吾乡运到客顶去的,则多数是蚊香、草席和毛巾。

  从客顶运来的货物中也有瓜果。黄皮柿比吾乡的大、甜,沙田柚饱满硕大,夏意浓时,更有浮瓜沉李。以上物产混杂在成排的杉木、成筐的煤炭中,把整个码头变成一个市集。

  彼时我们这些江边孩童一哄而上,推推搡搡,在各种货担之间穿梭摸索。机灵的孩子顺手吃了不少,憨钝的孩子跟着雀跃、奔跑、傻笑,得到的快乐一点也不比机灵的孩子少。

  住在江边的孩子,童年的乐趣要比城里孩子的多。城里孩子,比如我表妹,并不懂何为游泳。她客居江边时,听人言必称游泳,心生向往,央我外婆带她体验。我外婆不胜其扰答应了,让未满六岁的我表妹光溜溜地站在江边码头上,外婆用脸盆接了一盆水倒在她身上,说:“这就是游泳了。好了!回家吧。”

  我表妹就带着恍然大悟以及意犹未尽两种心情回家了。于是她在童年时代以为游泳就是一盆水从头淋到脚。就像我童年时一直认为人的牙齿分为西班牙和葡萄牙一样。童年时,谁没被耍过呢?没被耍过的孩童无以话人生。

  江边昆虫多。无非是金龟子、蚱蜢、蝈蝈之类——有关诸虫,我只知道它在吾乡的俗名,若称呼学名,便有一种儿时一起撒尿和泥的小伙伴突然上了电视的诧异感——我们用绳子的一端绑着它们的腿,绳子的另一端绑在窗棂上。诸虫像西绪福斯一样徒劳地向窗外飞去,一次次被绳子拉回来,直到筋疲力尽。我们坐观其惨状,拊掌大笑,无底线地享受这残忍的快乐。

 

  但晚上七点多时,外婆就喊我们睡觉了。那时我们房间唯有一个小灯泡,昏黄幽暗,使人望而生困。我躺在床上,总能听到窗外江边轮船靠岸的声音,先是一连串“噗、噗、噗”的声音,然后汽笛发出“嘟——”一声长鸣,我在这些声音里睡得特别香。

  多年以后,读到土耳其诗人塔朗吉的诗歌:“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让人想起了许多事情。”塔朗吉的火车和我的轮船,是那么像——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美丽的轮船,孤独的轮船。那在夜里泊岸或者在夜里起程的轮船,都让我想到这首诗。它们载着的,好像不是一船的杉木,而是一船的远方。

  我说到哪了?对,说到下午四五点多的时候,泊岸卸货的轮船把码头变成一个集市。孩子们在杉木、竹排、水果担之间穿梭,乘客下船,顾客买货,一片忙乱。那个时候,船员们也没闲着,他们还要洗船。

  他們用水桶从江里打来江水,一桶桶冲遍船舱的每个角落,瓜子壳、果皮、塑料袋、纸屑,混杂在洪流中消失。船身变得锃亮。洗船这件事,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很有快感,轮船仿佛巨人那样抖了抖身上的水珠,仿佛经过这一番剧烈的冲刷,让人注意到它的伟岸。

  我呆呆地看着,看到船员们洗完船,各自回家去了。各种货物被他们的主人送往真正的市集。互相追逐的小孩发现新的目标。码头安静下来,轮船也安静了。这就是那些在深夜里发出“噗、噗、噗”声响的其中一只吧,从江的上游很远很远处开来,它经过的那些很远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呢?很远的地方一定是美的。

  如果有时光机,我要向那个时候的我,介绍一本叫《白轮船》的小说。里面有一个小孩,每天都在岸边用望远镜看着伊塞克库尔湖上的白轮船。白轮船出现了,它有一排烟囱,船身长长的,雄伟而漂亮,它在湖上行驶,就像在琴弦上滑过。他立刻断定,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伊塞克库尔湖上的水手,正是在这条白轮船上。

  这个孩子想象自己变成一条鱼,向白轮船游去。“你好,白轮船,这是我。”他对船说。然后又对船上的水手——他的爸爸,说:“你好,爸爸,我是你儿子。”孩子想象着,可是他来不及想象故事的结尾,白轮船就开远了。他没办法想象白轮船靠岸之后的事,譬如说,船员们各自上岸回家了,父亲也同样要回家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在码头上等着他,这时候他怎么办呢?不行,最好还是不要去了。小孩子想着。白轮船已经远得只剩下一个黑点了,太阳已经沉到水面。小孩子把望远镜收起来。该回家了,白轮船的故事就此结束。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小孩想象着白轮船的故事,尽管他没有一天靠近过白轮船,尽管他不知道白轮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是,遥远的白轮船就是他的安慰。如果有时光机,我会向那个未识人间愁苦的当年的我,讲述这个孩子令人心碎的命运。

  童心至为辽阔。看似不着一物、一无所有的童心,很可能有着超出我们想象的理解力,它一定能理解另一个处于截然不同的命运中的孩子。成年人强调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膜拜阶层。成年人难以理解与他们不同类型的人,他们的理解力太有限了,要用来理解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圈子、自己的现实。他们不会交付过多的精力给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说,不会给予一艘平淡无奇的轮船以恒久的想象。

  同理,即使从未走出小城一步的孩子,很可能比走遍名山大川的成年人更能理解远方是什么。在每个看洗船的黄昏,在每个听着轮船汽笛声的夜晚,江边的孩子独自想象、独自回味。他们不觅知音,无须理解,像自学成才那样,建构了自己的远方。即使从未走出小城一步,也不会有逼仄的童年,因为日复一日对辽阔事物的想象,喂大了自己。

  (风吹麦浪摘自微信公众号“闫红和陈思呈”,王青图)

为了您更好的访问本站,请使用手机或平板自带的浏览器可获得更佳的浏览体验。

分享给朋友:

相关文章

奶奶的愿望

作者:[美]艾达丝·易威特 陈明译    来源:原创精品 这事是在我等绿灯亮起的时候开始的。透过车窗玻璃,我看见一架小型飞机正在天上飞,然后,有东西从…

营销博弈

作者:王伟    来源:《中国青年》2010年第5期 乌拉圭的首都蒙得维的亚是一座拥有140多万人口的大城市,这里的居民过着安逸富足的生活,每天闲暇之…

完美的交易

作者:(英)克里斯·罗斯   庞启帆 编译    来源:原创文章 我叫杰弗里·史密斯。我是一个古乐器专家,兼从事古乐器的买卖。我住在牛津市。…

作者:耿志刚    来源:《中华活页文选》 自从有了人,就有了路. 有大路,就有小路;有直路,就有弯路;有平坦的路,就有坎坷的路. 有的路长了又长…

足球与自由

作者:松 乔编译    来源:《海外文摘》2010年5月上 2010世界杯开幕在即,南非首都开普敦吸引了来自全世界的目光,距开普敦不远的罗宾岛也再次成…

幸运草

作者:丁勤政    来源:《少年文艺》2010年第5期 舍楼前的花圃里,种着成片的绿草。我原来只当它们是普通的草,其貌不扬,却也绿得殷勤,绿得可爱。每…

沧波共白头

作者:灰娃    来源:《我额头青枝绿叶——灰娃自述》 1985年冬,张仃先生的女儿乔乔来找我,告诉我她母亲病逝后,父亲生活有困难,而她马上要返回日本…

草婴的胜利

作者:李宗陶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当年一起搞翻译的人,后来许多到北京去当官了。这些年碰到草婴他们会讲,“还是你好,有这么多作品留下来”。…

印第安人的墙

作者:刘墉    来源:《知识窗》 沙漠的气候非常特殊。白天,火红的太阳经过沙石的反射和热量的累积,能把人活活烤死;夜晚,荒寒在一无遮掩的旷野中泛滥,…

不知不觉将性格底色刷成自卑

作者:林特特    来源:《中国青年报》 十几年前,我是一个差生。 以中考为例,数学、物理、化学加起来我考了119分,若不是文科成绩还凑合,高中生活…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