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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必须相亲相爱

网络7年前 (2019-10-23)文摘阅读2192


作者:陈思呈 摘自:读者

  林欣家住在北堤下。

  林欣爸爸从部队转业,分到城里的皮塑公司,她家的房子是皮塑公司分的宿舍楼。我们放学时一起走,走北堤边下面这条路,先到林欣家。如果天还早,我就先到林欣家写作业。

  林欣的爸爸保持着军人特有的威严和身姿。“写字时坐直!”他提着公文包出门前,猛喝一声。林欣赶紧坐正,旁边的我也赶紧坐正。但她爸压根儿没有检查这声威喝的效果,旋风般地消失在家门口,上班去了。

  我们都怕爸爸。我怕我爸连带着怕她爸,她怕她爸连带着怕我爸。我们都盼着各自的爸爸上了班,然后我们就可以无忧无虑地腻在一起。小女孩的友谊,没有不腻的,每天分别时,你送我我送你,都要送好几个来回。林欣的妈妈说,我们就是“茶娘送茶丈,送到日头上”(乡谚,“日头上”是天亮的意思)。

  我记得我们有时候也会吵架。吵架这种事情,关系够铁的话,吵了之后会更铁;关系不够铁,可能就吵坏了。我和林欣当然属于前者。

  有一次,林欣在我家,我們又吵架了。吵声越来越大,我妈一边擦着洗完菜的手,一边走进房间里训斥我。林欣赶紧对我妈说:“阿姨,我们没吵架,我们是在辩论。”

  不过后来我们考上了不同的高中,又分别考上两座城市的大学,友谊节节溃退。

  这也正常,少年时代的朋友,就像流水,散了就散了,不用互相负责,但再见面也能无缝连接。

  我和林欣在一起最喜欢做什么?逛街。

  林欣之所以成为我逛街最好的搭档,就是因为我们的经济实力相当,消费观一致,甚至在逛街这个综合性学科上,我们的学识也相差不远。

  但我和林欣毕竟处于两座城市,见面少;后来林欣去国外工作,见面的次数就更少了。我们见面的唯一机会就是每年的“广交会”,林欣的工作是外贸翻译,交易会时就跟随老板来广州出差。

  白天她在交易会现场,晚上我们争分夺秒去逛街。让我对她来广州充满期待的,是这样一个场景:在她下榻的酒店,她从行李箱里拎出一件又一件的衣服、叮叮当当的首饰,我也从自己家带来各式各样的裙子。这一切,汇成神秘的五色海洋,摊开在酒店的床上。气氛是瞬间,而不是逐渐地到达高潮,并居高不下,一整个晚上都流光溢彩。

  太快乐了!

  但有一年的交易会,我们的关系完蛋了。

  那年秋交会,我恰好怀孕了,却比单身时更期待林欣的到来。怀孕限制了我的自由,生亦何欢;而林欣,带来了单身时代的轻身飞扬。

  我们用座机约好了,晚上在某条步行街路口见,一起逛街。

  我在约定地点等了一个小时,林欣没来,也一直没有联系我。我也无法联系她,因为她没有国内的手机号码。

  让我险些气昏过去的是,回家后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才接到她打到我家座机的电话。原来她也忘了留我的手机号码。她有急事不能来,打我家座机,家里却没人。

  我气得肺都要炸了。你是忙,忙就能把约好的事晾在一边?有急事,有急事不会想办法问我的手机号通知我?问不到,问不到不会打电话回老家问我爸妈?来不及,来不及你这么久干吗去了?我都回家一个小时了才接到你的电话。

  得了得了,别找借口了,你就是不在乎我呗。

  虽然我们是吵着长大的,但这次我决定吵个真的。

  几天后,她离开广州。本来一年只联系一次的我们,这下彻底断了联系。

  六七年后有一天,我收到林欣的微信。那一年有微信了,接着有了同学群,我和林欣也就互加好友了。

  谁知我们在微信上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一个大坏消息。

  林欣说她马上要来广州,因为她爸爸病重,从老家来广州住院治疗。林欣和她的弟弟在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租了个房间住着(大概两个月后,林欣的爸爸去世了)。

  就是那个低喝一声“写字坐直”,然后出门上班的退役军人,他当时住在肿瘤医院。医院周边有各种快捷酒店,里面有长期出租的房间,住的大多数是外地病人的家属。

  陪伴林欣的那几天,我总在医院周围的路上看到行色匆匆的人,手里提着保温瓶或者巨大的袋子。他们大多数是病人家属:首先,看年龄说明他们是家属;其次,他们脸上的憔悴和劳累说明他们是家属。林欣和她弟弟也是其中的两名。

  而我们,还是害怕爸爸们,哪怕是一个病重的林欣爸爸。我觉得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还是很可能会看不惯我的一举一动。“走路时背挺直!”“拿个东西都不利索!”我“脑补”他的台词,可是现在他老了,衰弱地躺在病床上,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批评我们。

  林欣当然也和我一样,手足无措,惊慌无神。她虽人到中年,但在父亲眼中仍然是娇气无能的小女儿。

  到了晚上,当我们坐在出租屋里的床上,灯下对视,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情形,就像老杜经历过的那样:“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想起以前,我们相聚在酒店房间里,在灯下铺开一整床的衣服和饰品,和对方交换着自己五彩斑斓的生活。

  现如今,我们坐在快捷酒店简陋的床边,角落里飘出浓浓的中药味道,不远的医院里躺着走近死亡的父亲。我们自己,穿着方便步行的平底鞋、运动裤,头上也有点儿白头发了,还没时间去染。

  谁能想到,闹翻脸的两个儿时伙伴,再相逢竟是在如此狼狈的时候。

  我当然早已经完全原谅林欣了。

  说起来那些年,各自的脾气也被生活教训得差不多了。要用这么长的时间,我们才发现,少年时代有多任性。

  想吵架就吵架,想翻脸就翻脸,想失约就失约。因为觉得,再怎么吵,最终都能被原谅;失了约,对方能等你;翻了脸,也能随时翻回来。甚至人脉散尽,也无所谓,因为后台很硬——父母强健,壁垒如山。

  命运的庇荫,甚至使我们曾经产生幻觉,觉得自己在很多事上有豁免权。

  我们为自己无知而狂妄的陈年往事,试图彼此道个歉。一方迟疑地开了个头,另一方含糊地接应了,几乎同一瞬间,彼此同时打断对方——喉咙里的鱼骨头被一只镊子取了出来。我仿佛看到我妈在虚空中,无奈而欣慰地对我们一笑:“好吧,你们说是辩论,就是辩论吧。”

  我决心不再做严厉的人了。生活对我们已经够严厉了。中年如此仓皇,我们应该像保存雪夜的火种那样,保存人世间所有的善意。我只想前嫌尽释。

  诗人奥登有一句诗:“我们必须相亲相爱,否则就会死亡。”我一直觉得这不是一句情诗,而是一个在逆境或者孤独中的人,写给同类的诗。

  在此时,我又想起了这一句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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