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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南方

网络6年前 (2020-05-26)文摘阅读1488


作者:王开岭 摘自:《散文》2019年第12期

  北方,北方

  1992年夏,大学毕业的次年,单位组织去北戴河。

  暮色中,大客车沉重地发动了。从鲁西南向东,向北,车灯像雪白的刺刀,一头扎进华北平原的苍茫里。一路上,我偎着末排车窗,将玻璃拉开一条缝,让风扑打着脸。

  夜色迷离,脑海里飞舞着群蝗般的念头:政治的、文学的、电影的、古今的、现实的与虚构的……似乎并非在旅行,倒像是一个化了装的逃亡者,一个隐私超重或携带理想的人,一个穿越历史江湖的游侠,一个投奔信仰或爱情的左翼青年……

  渐渐,鼾声四起,整辆车成了我一个人的马匹,脱缰的感觉,千里走单骑的感觉,浩荡而幸福。伴着满天繁星,我看见了蝌蚪般的村庄,看见了泰山,看见了黄河,夜色中,它们恢复了古老的威仪……看见了灯火未凉的京津城郭,影影绰绰,像遥远的宫阙,像刚经历了一场辉煌或浩劫。再向东,向北,我看见了山海关和玄铁般的山体,它像牢房,关押着狼嗥声、剑戟声、喊杀声……黎明时,我闻见了礁石的气息、海带的腥味,我听见了巨大的澎湃声,像播放了几十万年的老唱片。

  兴奋,睡不着,都因为太青春了。

  青春,内心有汹涌和迷幻,血液里流淌着可燃物。

  那是我第一次去看海,第一次醒着穿越那么完整的夜,第一次把陆地走到了消失为止。

  这样的经历再未有过,但它常帮我忆起一些涉夜的细节,比如:儿时滂沱雨夜里的钟摆声、丁香花开和窗台上的猫叫;《夜行的驿车》中安徒生那火柴般倏然明灭的恋情;托尔斯泰午夜出走的马车和弥留的小站;作家师友刘烨园曾用过的网名“夜驿车”……

  我生活中重要的人和事,皆是在深夜入場的。

  十年后,给央视《社会记录》做策划时,我说,一档深夜节目,它要有深夜气质和深夜属性,你要知道此刻哪些人醒着,他们是谁,为什么醒着。

  你要重视在深夜和你发生联系的人,那是灵魂纷纷出动之际,那是一天中生命最诚实、最接近真相之时。

  那场千里夜行,还奠定了我对“北方”整体的精神印象:无论于地理还是人文,它都让我想到了“辽阔”“严酷”“苍凉”“豪迈”“忧愤”“决绝”这些词,想到了朔风凛冽中的苏武牧羊、昭君出塞,想到了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作为历史器皿和时间剧场,它适于上演飞沙走石、铁马冰河、刀光剑影,适于排练政治、史诗、烽火、苦难和牺牲;较之南方的橙色和诗意,它是灰色和理性的,有着天然的冷调气质和悲剧氛围。就像五岳之首的泰山,少灵秀,但巍巍然、磐重巨制,方位、形貌、质地、褶皱,尽显“王者”“社稷”之象,是权力录取了它。

  北方,北方。

  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确信,自己的血脉里住着它的基因。我性格成分中的忧郁、激烈、锋芒、刚性、爆发力……都源于它。是它,在意志、秉性上给了我某种冷峻、坚硬、深沉和笔直的东西,尤其是对家国、信仰、英雄、正义等高大事物的热忱。

  我向日葵般飘扬的青春,我野狼般呼啸的青春,我麦芒般嘹亮的青春,我裹在立领大衣里桀骜不驯的青春,是北方给的。我的良知,我的血性,是北方的疾风唤醒的。

  我是它的孩子,我是它的人。南方,南方

  在西双版纳,听当地人说过一句:“这块土地,杵下一根拐杖都能发芽。”

  何等恣肆、何等繁华的生长啊,我这个北方人羡慕不已。

  我想起故土乡壤的贫瘠,想起了它在“生长”上的严苛和吝啬,想起了它历史上的荒年,想起那些把树叶树皮都啃光了还难逃一死的命运。“温饱”“饥馁”“果腹”,这类于北方极为严肃和真切的词,在这儿,显得遥远而陌生。

  精神基因上,我是典型的北方人,但在感官、本能和生长习性上,我的需求更像一株简单的植物,我不喜北方的气候和水土,不喜它的极端环境和偏激事物。在北方久了,地理和物质上的冷硬、干涸、粗粝、阴霾,会投射进一个人的心里,生成焦灼、皴裂、愤懑和荒凉。终于,我暗恋起了温润、和煦、荡漾、明澈……其实,无论生理还是灵魂,我都隐隐渴望“南方”的降临,我需要她来补救,需要她的风情,她的软语,她的甜糯和芬芳,她的诗意和雅致。

  我需要很多很多的水和花。

  我觉得,一个时代、一个社会的进步,就是从“北方”特征分娩出更多的“南方”特征来:从暴烈走向平和,从躁急走向舒缓,从严苛走向宽容,从斗争走向财富,从权威走向庶民,从广场走向庭院,从繁重走向闲暇,从诅咒走向赞美,从岩石走向花卉。

  历史上,文人的爱情和幸福时光大多在江南;北方滞留的,往往是其凄苦、沉疴和荒冢。究其原因,南方除了居庙堂之远、权力松弛外,更与大自然的性情、市井生活的细腻和熨帖有关。无论皮肉之苦还是灵魂之疾,江南水土都有颐养和治愈的功能。

  南北民间,文化性情不同,生命注意力也有别。同事讲一趣事,某时政节目主持人去广东,一下飞机便急急掏出墨镜来,同事调侃说不必,这儿的乡亲不认得咱们,果然,全程无扰。

  南方是聚精会神、埋头生活的地方。它支持一个人只关心生活本身。

  近年南行的次数越来越多。愈发喜欢看莺飞草长、月笼烟雨,看高涨的如欢呼般的莲叶,看富饶的阳光、被照亮的事物及其纹理;喜欢临一大面湖水,看波光浩渺、菖蒲丰茂,心里即有飞鸟的喜悦;喜欢那加了糖的空气,香樟、桂花、栀子、茉莉,那份免费蜜饯给人以幸福感,让你唇齿生津,让你觉得世间一切悲苦皆可忍受;喜欢走着走着,路旁突然斜出鲜艳陌生的花果来,看它们野性十足、情欲盎然的样子,你会感喟“万物生长”一词;喜欢于山顶或缆车上,俯瞰郁郁葱葱、蓬蓬勃勃的密林,感受那生命力的原始、澎湃和不朽……无疑,梅林、园圃、茶竹、芭蕉、琴榭、井泉、轩窗……这些生活之词和舒适想法占据了我的身心。

  一个北方男子的身心,是很容易被江南俘获的。被它关于人生和爱情的种种许愿与记载,被它盛大的烟雨、清幽的莲雾和香艳的传说。

  (冬云摘自《散文》2019年第12期,谌宏微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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