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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文艺和生命

网络6年前 (2021-02-07)文摘阅读1368


作者:宿亮 摘自:《环球》2020年第8期
 
  疫病来袭,大部分人体会到更大的危机感,一些人开始怀疑、盲从、恐慌,一些人开始渴求温暖、拥抱爱情。还有少数人保持理性并时常自省,更少的人被疫情激发出探索生命奥秘的决心,或者创作出伟大的作品,甚至成为推动历史进步的重要角色。

  在疫病的历史中,许多故事总是惊人地相似。尤其是当人们循着那些文学艺术名作的踪迹探寻时,也许会蓦然发现,我们如何解读瘟疫,就是如何看待生命。深刻的拷问

  在《疾病的隐喻》中,苏珊·桑塔格把疾病对人心理的影响分成两类:一类是对他者的恐惧,另一类是对道德的拷问。

  一方面,我们极有可能把疾病看成“他者”,也就是战争中的敌人——“把疾病妖魔化,就不可避免地发生这样的转变,即把错误归咎于患者”;另一方面,疾病被视为“对邪恶的惩罚”,不少人浓墨重彩地批评流行病中显现出的“道德崩溃”,“看清一生中的种种自欺和人格失败”。

  面对疫病带给人类的拷问,很多文学作品都尝试给出自己的答案。

  现在,不少系列文章都冠以“十日谈”的名称,正是借用了薄伽丘那部关于瘟疫的著名小说《十日谈》之名。《十日谈》是短篇故事集,讲故事的人把突如其来的瘟疫看作天谴。在缺少疫苗和抗生素的年代,人们只能逃避。他们在郊外躲避,饮酒、欢宴、讲故事,不问世事,及时行乐。

  《十日谈》并没有讲太多关于瘟疫的事情,而是讲了一些市井逸事,特别是关于当时上流社会的糜烂和禁欲主义的荒唐。薄伽丘大概是利用瘟疫,借着故事反思社会。

  在那之后,欧洲拉开了文艺复兴的大幕。那些源自瘟疫时的思考,逐渐形成对政治、经济、文化、宗教的剧烈冲击。黑死病得到控制后,“黑暗的中世纪”也结束了。

  面对瘟疫,也有人选择与病毒掰腕子。加缪在《鼠疫》中说,与病毒较量没什么了不起,这本来就是应该做的事情。尽管很多人面对病毒慌了神,放弃道德和同理心,麻木不仁,但仍有医生用科学的态度努力工作。

  “必须以这种或那种方式进行斗争,绝不能跪下求饶……也只有一种方法,就是同鼠疫搏斗。这个真理并不值得赞扬,这只是顺理成章的事。”

  《鼠疫》最打动人的情节,是故事的结尾。瘟疫似乎已经过去了,人们锣鼓喧天地庆祝,内心却忘不了瘟疫时期各种魑魅魍魉般的举动。

  无论是《十日谈》还是《鼠疫》,都告诉我们一个道理——除了对肉体的摧残,疫病还拷问着人性,让人们在回首疫情中的自己时,揭开包裹在人和社会之外的表象,反思自身如何才能变得更友善、更强大。死神的胜利彼得·勃鲁盖尔1561年悲伤的爱

  在荷兰古城马斯特里赫特,许多段不同年代的城墙被精心保留下来。在马斯河畔,一道黑黢黢的中世纪城门矗立在侧。那道城门的名字叫作“地狱之门”。据说,在黑死病肆虐的时候,这道门建在专门把患者送到城外隔离区的通道上。因为当时的人对瘟疫没有办法,从这道门出去的人,基本只能自生自灭。

  那时,瘟疫这道“生死门”除了带走生命,还分隔爱情。比如在小说《死于威尼斯》里,文学家托马斯·曼就描写了一段无望的爱恋。

  故事里,作家阿申巴赫是一位自律而节制的绅士,因为对日复一日的工作感到厌倦,便去威尼斯度假。在那里,他遇到了美少年塔齐奥。少年美如古希腊的雕塑,唤起了作家内心的痴恋。他虽然知道这种感情没有结果,但仍跟随着少年,哪怕无法与少年说一句话。

  瘟疫笼罩着威尼斯,城里的外国人纷纷离境。阿申巴赫明明知道有风险,却割舍不了心中的情感。他宁愿枯守在那个少年身边,直到最后死于威尼斯的海滩。

  在这个故事中,重要的并不是感情的对与错,而是理智和感性的冲突。疾病是关于危险的隐喻,在危险的环境里,热烈的感情要怎样才能摆脱理性的束缚,又不被欲念控制以至沉沦?这或许是我们在疫情期间可以反思的问题。

  作家毛姆在其小说《面纱》中,也讲述了一个有关瘟疫和爱情的故事。虽然明知妻子并不爱自己,但男主人公瓦尔特还是对凯蒂说:“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这段表白揭示了这段关系一开始就带着无奈和忧伤,直到他们置身瘟疫之中,一切似乎又发生了变化。

  叛逆的凯蒂因为恐惧单身,嫁给了细菌学家瓦尔特,并跟随丈夫去了香港。瓦尔特是个缺乏生活情趣,但认真工作的男人。凯蒂厌倦了家庭生活,开始与当地的英国官员幽会。发现妻子出轨后,瓦尔特把妻子带到危险的中国内地霍乱疫区。

  尽管得不到妻子的青睐,埋头工作的瓦尔特却备受疫区老百姓的爱戴。终于,凯蒂也加入救死扶伤的队伍,并渐渐认识到瓦尔特的好,可瓦尔特染上霍乱去世了。

  从不曾拥有到一度拥有,再到最终失去,人生原来就像一场梦,而爱情、婚姻就像不真实的彩色面纱,揭开这层面纱,或许才能看到一条通往宁静的路。小说中,瘟疫就像那只揭开面纱的手,把虚假和残忍的一切掀开给人看,把让人猝不及防的死亡带到人们面前,让人们不得不正视自己的感情。直面苦难

  何止文学?人们用各种艺术形态展现瘟疫。

  16世纪尼德兰画家彼得·勃鲁盖尔的画作《死神的胜利》,几百年来持续给人带来震撼。在那幅油画里,死神带着骷髅大军席卷人间,就像瘟疫袭来。死神的追随者在高山上敲响丧钟,死神的战马脚下尸横遍野。

  普通人带着惊恐死去,国王也不能幸免,尽管他在临死前手还指着几桶开了盖的金币和银币,但金钱也无法让死神妥协。富贵人家的欢宴被打断,小丑和美女都惊慌失措,游吟歌手还在颤抖着唱响最后一首歌曲。

  几百年后,毕加索画出了《格尔尼卡》。虽然他画的并不是瘟疫,但与彼得·勃鲁盖尔画作的精神是一脉相承的。疾病从来不会区分贵族与普通人,战争亦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在被炸弹轰炸过的格尔尼卡小城里,抱着死去儿子的妇女向着天空痛苦地呐喊;房子在着火,居民在哭号;战马和公牛在这场无差别的轰炸中,并没有什么不同。

  战火同样是一场瘟疫。正如畢加索当年在向德国大使讲述《格尔尼卡》的创作时所说:“这不是我画的,这是你们画的。”

  瘟疫,逼迫人正视;战争,需要人反省;而生命,值得人尊重。如今,科技不断进步,面对流行病,人们总能想出办法,尽量挽救生命。然而,我们总是想当然地认为,流行病是医学家和生物学家的主场,却忘了,普通人更应该认真思考生与死的问题。

  (清英摘自《环球》2020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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