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 正文内容

卑微的优越感

网络8年前 (2017-12-03)文摘阅读1093
飞机离开地面的一瞬间,座位后面一个四五岁大小的孩子开始欢呼,声音很大。飞机在上升,穿过云层时有些颠簸,每颠簸一下,都能听见身后的小孩“大呼小叫”。那个时候,我愿意用“大呼小叫”来形容他,尽管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困得眼皮儿直打架,我实在不想忍受这个孩子一句句“太好玩了”的亢奋。落座前我听到孩子喊身边的一老一少“姥姥”和“妈妈”,想回过头提醒一下她们不要让孩子在公共场合大喊大叫,但还是忍住了。

  石家庄到成都两个多小时的飞行,我迷迷糊糊打着盹儿,中途没有再听到这个孩子说话的声音,估计是睡着了。飞机开始降落的时候,机舱广播里提醒旅客调直座椅的声音“喊”醒了我。我听见身后小孩的妈妈要与孩子姥姥换座位,“靠着窗户你就能看见外面了”。我装作不经意地回头,扫了一眼这一家人,姥姥坐在靠窗的位置,孩子坐在中间,妈妈坐在靠走廊的位置,他们三个都直直地看着窗外。飞机降落的过程中,一直听见孩子的姥姥在说:“你看那楼多小啊,那么宽的路在飞机上看就跟一根线似的。”飞机着陆的瞬间,老人注意到了机翼上扰流板的变化,我听见她对女儿和外孙说:“你看飞机翅膀上的小铁板都竖起来了。”

  即便看不到她的表情,我也能感受到老人亢奋的心理。估计这是老人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也许是这一家人第一次坐飞机,所以他们不想放过飞机飞行中一丝一毫的变化。离开机舱下飞机时,我故意走在他们身后,看到小孩的妈妈背着一个双肩包,有些破旧;小孩的姥姥手里拎着一个绿色手提袋,手提袋个头不小,看得出她有些吃力;小孩依旧兴奋,一路蹦蹦跳跳。

  我突然开始原谅小孩在飞机起飞时的“大呼小叫”,原谅他的妈妈和姥姥对他的纵容。我也有些庆幸自己当时没有去指责他们的不文明。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坐飞机时,那种亢奋应该和他们一模一样吧,只不过不会像小孩那样“大呼小叫”。

  小孩子在公共场合大呼小叫当然不对,按照“文明公约”里的约束,这是不文明的表现。阻止甚至批评他们都没什么错。但是,那天下飞机时我却在心里真切地感觉,如果当时我指责他们,哪怕是委婉地提醒,都不见得我的文明会“高级”多少。

  不知道这一家人来自农村还是城市,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属于没有见过世面的那个阶层,头一次坐飞机,表达亢奋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表达的形式有些逾矩。之所以庆幸自己当时没有出面制止小孩子在飞机上闹腾,准确地说,是害怕自己无意中流露出的优越感滋生内心对他们的歧视。

  如果说我和这一家人同属一个阶层,可能有些虚伪或者矫情,但我一定是从他们这个阶层走过来的。与富人歧视穷人相比,我更担心穷人之间的相互歧视,或者说曾经的穷人歧视现在的穷人。

  记得几年前媒体报道过的一则新闻。2011年8月13日,在温州打工的许兴权带着即将分娩的老婆坐中巴车赶往医院待产。结果半路上老婆的羊水破了,司机说“那么脏,别把车上弄得又脏又臭”,把他们赶下了车。

  司机无情,乘客冷漠,许兴权的老婆只好“路边产女”。这是当时被媒体关注过的“冷漠中巴”的故事。

  一直记得这则新闻,并不仅仅因为故事本身的悲凉,而是同一阶层间的相互歧视刺痛了我。如果许兴权经济稍微宽裕一些,他可能也不忍心让即将分娩的妻子乘坐中巴到医院待产。即便贫寒,享受这个世界的温暖也是他们的权利,但“冷漠中巴”一下子在温暖与冰冷之间画下了分界线。

  歧视他们的并不是什么权贵,而是和自己同属一个阶层的穷人。中巴司机是强势群体吗?不是。中巴乘客是强势群体吗?也不是。但只要被歧视者的境遇比自己更差,我们的眼皮就有可能不自觉地向上翻起。

  小时候记得家里的老人们常常讲“穷帮穷,亲帮亲”,穷人与穷人之间,他们更应懂得彼此的不容易,互相帮衬。所以,每每看到同处底层的人相互歧视、相互伤害时,作为一个旁观者,我内心所感受到的触动远远胜过“富人歧视穷人”。

  小区胡同口有一个常年卖牛肉板面的。有一天中午,胡同口又来了一个活动摊贩卖凉面,卖板面的感觉被卖凉面的抢了生意,要将他赶走。我碰巧看到这一幕,因为和卖板面的摊主还算熟悉,于是多了一嘴:“你又不是城管,干吗要赶人家?”

  这样的场景远远算不上我们曾经热议过的“底层互害”,但依然让人看到穷人之间相互撕扯的影子。只要比对方稍微“强势”那么一丁点儿,这种“强势”也会化作一种优越感去歧视同一阶层中比自己更为弱小的他者,而从不觉得这种“优越感”有多么卑微。

  与那些“落差”鲜明的歧视相比,真的,我更害怕由这种卑微的优越感滋生而来的歧视。

  (魏 强摘自腾讯《大家》,微信号ipress,王 青图)

为了您更好的访问本站,请使用手机或平板自带的浏览器可获得更佳的浏览体验。

标签: 文苑

相关文章

玛格丽特的微笑窗台

作者:张幸欣    来源:《莫愁》   当我走进加拿大艾伯塔省卡尔加里市一个小院时,女主人玛格丽特蹲在花园里,正在伺候那些花儿。正是春天,满园异国的花儿争...

人生舞台

  森繁久弥是一个相当于劳伦斯·奥利弗的日本演员,他翻译了《屋顶上的提琴手》剧本,在东京上演,极为成功。   一晚,当他们在表演的时候,看到前排的观众席上坐着一个少女,她不但不欣赏话剧,而...

倪匡:无师自通闯入报界

  我的父母1950年就到了香港,所以我知道自己最终也要到香港来。1957年6月,我到了上海。那时正是鸣放最火热的时候,也是环境宽松的时候。7月份,反右就开始了。当时上海莫名其妙地聚集了各地...

心灵的宁静

  年轻时,我和许多人一样,曾着手把一切自认的人生美事、人生渴望列成一张明细表,其中包括健康、英俊、爱情、智慧、才能、权势、名誉、财富……   清单完成后,我十分得意地把它交给一位聪明睿智...

一滴德国水,杯子便满了

  如果一个人,一个单个的人说他自己“我是幸福的”,那么同这个人交往我会觉得困难。   然而如果一个政客,一个德国的政客说“我们的人民是幸福的”,我则会感到一种悚然。有自己的幸福的单个的人...

一只眼睛也能看见天堂

  在法国南部有个叫安纳西的小城,城中心的广场上矗立着一尊雕像。他是一个叫约翰尼的士兵,二战中,他所在的部队在这里战至只剩下他一人,他却没有退走。他精准的枪法,使上百名敌军把命丢在这里。最后...

伪军是什么样的军队

  想了解伪军并不容易,至少目前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承认说:是的,我曾经是伪军。对于伪军,人们大多觉得他们可恨,是背叛了民族、背叛了国家的人,是一群懦夫。   那么,伪军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灭烛,怜光满

  不知道为什麽一直记得张九龄《望月怀远》这首诗里的一个句子──灭烛怜光满。   明月从海洋上升起,海面上都是明晃晃的月光。大片大片如雪片纷飞的月光,随着浩瀚的水波流动晃漾。月光,如此浩瀚...

聂鲁达“于您床上”

  巴勃罗·聂鲁达是一位妙不可言的烹饪专家,他无时无刻不在琢磨饭菜,不只是思考饭菜本身,而且思考吃的美学。他在诺曼底买了一座房子,一条荷花盛开的小溪从庭院穿流而过。一天下午,我们正准备吃饭,...

魔术

  在一艘远航的客轮上,大伙儿正在观赏魔术师的把戏。而船长的那只鹦鹉却在一旁捣蛋,一再地拆穿魔术师的西洋镜,把他搞得非常难堪。当魔术师试着要蒙骗它的时候,它便大声叫嚷:“他在袖子里藏了一根线...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