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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的房间

网络4年前 (2022-08-02)文摘阅读689
 

陈冲姥姥史伊凡年轻时

姥姥冒着风险在阁楼保留了一只棕色的小皮箱,里面藏着她最喜欢的书。我第一次看皮箱里的“禁书”是在扁桃体手术之后。那时盛行割扁桃体,用一种新的方法,不打麻药不用开刀,只用一块压舌板和一把特殊的钳子就能将扁桃体摘除。母亲告诉我,手术后医院会给病人送冰激凌,听她的语气,这简直是一项特权,因此我立刻同意去割扁桃体。手术结束后,护士把一小纸盒“紫雪糕”和一个小木勺递到我手里,我却疼得什么都不能吞咽。母亲叫了一辆三轮车,我倚在她怀里,一路上眼巴巴地看着冰激凌一点点融化。回到家,我把化掉的“紫雪糕”给了哥哥。

姥姥看我可怜,去阁楼把那只皮箱拿了下来,从里面取出一本《哈姆雷特》的连环画给我看。接着,我休了两天病假,一遍遍地看那本连环画,那是由英国演员劳伦斯·奥利弗饰演哈姆雷特的剧照组编成的。我被“哈姆雷特”眼睛里传递出来的疯狂和痛苦深深吸引。剧中暴力和仁慈的共存、罪恶和恩典的交融,启蒙了我潜意识里对人性的认知。

那次手術以后,我时刻期待着感冒发烧不能上学的日子,好让书本领我走进自己内心世界那些陌生的角落。至今若有人提起契诃夫、狄更斯或者勃朗特,都会让我联想起发烧谵妄的感觉,而躺在床上读书,仍具有治愈一切的魔力。

记得有一段时期,姥姥被停职停薪,她就干脆带我坐火车出外旅行。那个年代没有人旅游,只有人出公差。至今我都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弄来的钱,怎么拿到的介绍信,以什么理由为我请假的。那年我的语文课本里有一篇写南京长江大桥的课文,当火车开过大桥的那一刻,我非常兴奋和骄傲——不只因为桥很壮观,而且因为全校只有我亲眼见过它。在南京的时候,姥姥带我去了一栋老房子,探望一位故人,她们两个人低声聊到深夜。那一晚我睡睡醒醒,直到曚昽的晨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我听到她们仍然在窃窃私语。现在回想起来,那幽暗的光线、喃喃的低语如梦如幻。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座城市有姥姥的青春和曾经的梦想,也还不懂得她走在鼓楼区大街小巷中的怅惘。

旅途中,姥姥给我补习功课。我喜欢语文,读了不少写董存瑞、黄继光、刘胡兰英雄事迹的书,并抄写了很多豪言壮语。我给姥姥看我的笔记本,还请她看到好的豪言壮语就帮我记录下来。那时候的作文开头都有一些豪言壮语。姥姥跟我说,你不需要写这些豪言壮语,用一个字可以讲清楚的事,不要用两个字。

姥姥在她的房间时,经常有年轻人上门找她补习英文、修改文章或者闲聊。从英国回来的时候,她带了一个手摇唱片机和教英语的唱片及课本,喜欢英语的人聚在她的房间里听唱片,学讲纯正的英语。记得一个住在外交大楼里的男青年,常来陪姥姥聊天,让姥姥给他看阁楼上的旧物,后来姥姥把一盒子我曾外祖父史蛰夫刻的图章都送给了他。可惜那时我太小,还不懂得珍惜祖上留下的旧物,没有阻止姥姥这样做。

1977年,我主演了谢晋导演的《青春》。1979年,我因电影《小花》获得百花奖最佳女主角奖。经常有男士上门想认识我,姥姥说,我们既不能得罪他们,也不能让我出面。我总是躲在父母房间里看书,而姥姥在隔壁倒茶、递烟,冬天点上炭炉,夏天递把扇子,天南地北地跟人聊,颇有《天方夜谭》中舍赫拉查德的味道。来的人虽然不能满足初衷,走时也不觉太失望,有的干脆忘记了初衷,日后还带着礼物回来看她,与她成了忘年交。

我的朋友们也都喜欢她,前两天我跟一个多年没联系的老同学通电话,他首先提到的就是姥姥。他回忆道,在他人生不顺利之时,姥姥手里拿根烟,笑眯眯地对他说:“小朋友,军棋下下。”姥姥跟他讲的是上海话,她的意思是人生一盘棋,有输有赢。朋友还记得姥姥说:“棋子木头做,输了再来过。”

我留学美国的第四年,终于可以回家探亲,别人从美国回家,总要带一台电视机或冰箱什么的,买那些所谓的“四大件”。我在信里问姥姥要买什么,她坚持不要任何大件,也许是不舍得我花钱,也许是真的对大件没兴趣。她让我买一件有波浪的假发套、一件前扣式文胸、一支眉笔和一块羊奶芝士。当我把礼物一件件递到姥姥手上的时候,她笑得眼睛眯起来,好像所有的愿望都得到了满足。也许没有人能满意地说出幸福的定义,但是,在那个冬日的下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火炉上烧着水,姥姥换了内衣,戴上发套,描好眉毛,就着苏打饼干吃芝士的样子,无疑就是幸福的样子。

回头看,姥姥虽然没有太多物欲,但是她非常懂得享受。有一个朋友知道我在写姥姥的故事,从网上帮我买了一本姥姥在20世纪50年代编的《吃的科学》。在第一章《怎样吃饭》里,姥姥首先强调了享受:“我们的眼睛会看电影,耳朵会听音乐,这些都是享受啊!为什么对好看、好闻又好吃的食品,竟不能欣赏一阵呢?”然后她又解释:“如果他不带着欣赏的态度来享受食物,那么他的口水就减少了分泌,胃液也减少了分泌……食物也因为不能充分和消化液接触,而难以消化。”在姥姥看来,人不需要太多的东西,要懂得欣赏眼前的生活。

陈冲与姥姥史伊凡

我最后一次见姥姥,她已经患了胰头癌。我陪她到医院做检查,其中一部分的过程很痛苦,而且缺乏尊严。姥姥多次用哀求的眼光看我,我无力地安慰她说:“快查完了。”她拉住我的手,坚决地跟我说:“你让他们停下来。”我没能让他们停下来。

检查结束后,医生说她得马上住院开刀。黄昏,我跟姥姥回家拿生活用品,她呆立在房间的中央,似乎不知所措。我把她的牙刷、杯子和毛巾放在一个小脸盆里,再从抽屉里取出替换的内衣。我说我们走吧,她不动;我轻轻拽她,她说再想想还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姥姥的房间很简单,没有一件多余的物件或装饰,只有外公的遗像挂在挂镜线下。光线渐暗,我催她说:“忘了什么我再回来帮你拿。”她还是不动,瘦弱的身体好像一幅剪影。那时我太年轻,哪里想得到,她不想忘记的东西,不是我可以替她带去医院的。她曾经在这里成家,在这里哺乳,在这里心碎,在这里疗伤,在这里创作。她也曾经被关在这间房的门外,像一头母狮一样愤怒地徘徊和咆哮。

我非常喜欢弗吉尼亚·伍尔夫写的一篇关于女性与小说的演讲稿——《一间自己的房间》。姥姥的房间,让我想到那篇文章里所讲的房间,那是她可以关起门来天马行空、自由自在的世界。

住院当晚,姥姥就动员同病房的病人一起逃回家,护士们只好把她的鞋藏起来。手术后,姥姥再也没有恢复清醒,两个月后就去世了。她死后的半年里,我几乎每晚都梦见她。梦境总是那么生动,好像她还活着。

(海底飞花摘自《上海文学》2021年第9期,本刊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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