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在忘却与不能忘却之间

网络4年前 (2022-08-02)文摘阅读715
 

刘江索

都江堰的江水在水草和雾气的夹击间奔流,既像逃亡,又像追逐。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缓缓传来,像一句沉重的咒语:“你的生命来之不易,是你姐姐用命换来的,你要珍惜。”

这是纪录片《两个星球》的开场。镜头切换,一个正在游泳的男孩出现。凫水的声音和水咕噜噜涌动的声音响起,悠闲而富有意境。但水波下逐渐浮起男孩姐姐的照片,骤然间,地震的声响势不可当地穿透进来,前一秒的风平浪静被熟悉而遥远的“天崩地裂”打破了。

发生在2008年5月12日的那场大地震已经过去13年,但对于纪录片主人公祝俊生和叶红梅夫妇而言,这种“天崩地裂”的声响却一直在耳边盘旋。那一年,他们失去了唯一的女儿祝星雨。

《两个星球》的导演范俭是在2009年接触到祝俊生夫妇的。地震过后,范俭得知许多家庭正在经历心理创伤,循此找到了在都江堰做心理援助的民间团队。该团队援助的主要对象是一群失去孩子的母亲。范俭发现,这些母亲正在虔诚地准备做同样一件事——再生个孩子,而且“当地有几百个家庭都在做这件事”。

四川省计生部门的统计数据显示,汶川大地震中有子女死亡或伤残的独生子女家庭近8000户,这意味着,许多夫妇失去了他们唯一的孩子。汶川大地震之后的第78天,国家人口计生委启动再生育全程服务行动,为灾区群众提供再生育免费技术服务;同时,开通针对再生育家庭的“绿色通道”。范俭在都江堰看到的这群母亲,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备孕的。

但是,这些家庭“选择生孩子的动机很复杂”,范俭说:“不只为生育,而是期盼生命的回归,这不是一般的生育行为。”

范俭将镜头对准3个家庭,拍摄了反映震后失独家庭的纪录片《活着》,祝家就是其中一个。这些家庭,范俭一跟拍就是13年。

新生命安慰了他们,却没能彻底治愈

地震是一场集体记忆,也是一种集体伤痛,失去孩子的父母,总能碰上另一对失去孩子的父母。

在医院里,祝家夫妇碰到了另一个和他们经历相似的家庭。地震来临时,游家的女儿正上初三,比起喜欢说教的妈妈,她和爸爸关系更亲密。女儿班里有4个名字中有“雨”的女娃——“王雨、王小雨、何雨,我们家的游雨”,那一年,班里4个“雨”全没了。

那些连同女儿一起消失的孩子的姓名,夫妻俩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大女儿去世后,他们将因超生躲避罚款而寄养在亲戚家的小女儿游小冉接回家。在医院拍摄祝家的素材时,范俭偶然和游爸、游妈结识,他没有想到的是,游家后来成为他拍摄《两个星球》时得以喘息的温情空间。

2011年,备孕屡屡失败的叶红梅自然怀孕,生下一个男孩。守着婴儿床,祝俊生的表情说不上开怀,在《两个星球》里,他眉头皱起,双唇紧抿。倚在医院的墙上,他吸了一支烟,忧愁地想着:我们70岁时,他才23岁。新到来的男孩川川,似乎没给祝俊生带来更多生命的喜悦——要是生的是一个女儿,那就意味着祝星雨回来了。

拍摄《两个星球》时,已经是2017年。范俭拜访了迎来新生命的祝俊生一家。但祝家内部,尤其是父子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让他吃惊——川川的到来安慰了他们,但没像预期的那样彻底治愈他们。

叶红梅会习惯性地拿出相册,给儿子展示女儿的成长历程:“这是你姐姐的学校。”“我都说了,这是你姐姐,你怎么又认成了你自己?”男孩川川对陌生的姐姐和不曾拥有的记忆感到疲倦,他更愿意从众多的相片中寻找自己,手指在相册间兴奋地划过:“我!”“我!”“我!”

祝俊生晚上回家后,叶红梅要他带儿子去欢乐谷玩,一开始他拿门票贵来做掩护,说着说着,那个名字终于又跑了出来:“有啥陪的必要?祝星雨我们没陪也就长大了!”“就是因为那个没陪,所以这个才要陪……”叶红梅欲言又止。川川一句话都没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电视里的奥特曼和怪兽,表情似乎没有变化。

类似的情景在《兩个星球》里随处可见。川川坐在沙发上看书,祝父会冷不丁来上一句“你好悠闲嘛”;要是川川咳嗽几声,“咳啥子”的诘问就会紧随其后;擦鼻涕的时候,祝父又嫌川川扯的卫生纸多,斥责他“至少浪费了三四元钱”。夜里躺在床上,川川一直吸溜鼻子,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因为太压抑,范俭经常拍着拍着就跑到游家,“那里温暖”。

在祝家,大女儿的照片被大方地摆放在客厅,任谁进来都能一眼看到。这个家里,“姐姐”是能提的,可以名正言顺地与新生命一起出现。在游家,奶奶却把游雨的照片都收起来。地震那天,游雨原本不想去补习班,是奶奶催着她去的。自此,这个老人的脑海里一直储存着一场陡然倾泻的大雨,“就地震那天下过这么大的雨,从下午开始,到第二天天亮”。

两个家庭拥有截然相反的态度:一个把旧的记忆牢牢拴在家里,成为一种家庭守则;另一个则把旧的记忆剔除,迎接新的生活。

两个星球的人们

关于地震和逝者的记忆似乎无孔不入。但新生命和那些记忆的关系,更多的是难以理解。拍摄时,范俭眼看着大人们把一大堆孩子没法理解的事情硬塞过去,“从表情看,他们非常茫然,这是大人们讲述前尘往事时孩子最多的反应”。

去都江堰地震遇难学生纪念园扫墓时,墓地里到处是风车、浓烟、鲜花和哭着抱成一团的遇难者家属,川川站在其间,有点茫然。墓地间跑着和他一样年纪的孩子,他们身上讲述的是同一个故事——一个震后的故事,一个关于“不理解”的故事。范俭那天扛着机器跟他们去了墓地,他看见川川游离在现场之外,“他不属于那儿,或者,他被动地属于那儿”。

“所以,他们是两个星球。”范俭说。

一开始,范俭跟孩子们做常规采访,他问一个8岁的女孩会不会想念姐姐,她犹豫了:“我不会想念姐姐,但是我会想起姐姐。”范俭觉得,这是一个相当诚实的回答。

本站唯一域名 wydclub.com。认准无忧岛网!认准wydclub.com

分享给朋友:

相关文章

幸福的“洋庖丁”

作者:梁阁亭    来源:《文苑》2010年第5期 中国古老的“庖丁解牛”典故,很早就把屠宰牲畜上升到艺术和哲学的高度,但人们眼中的屠夫还是更多地与血…

冬阳·童年·骆驼队

作者:林海音    来源:《城南旧事》 骆驼队来了,停在我家的门前。 它们排列成一长串,沉默地站着,等候人们的安排。天气又干又冷,拉骆驼的摘下了他的…

最穷的慈善家

作者:洪立    来源:《外滩画报》总第382期 像斯坦·布洛克这样的奇人,世界上很难找到第二个。 这位74岁的英国老汉,是一个绝对的赤贫者:没有收…

荒原狼

作者:[德]赫尔曼·黑塞 裴胜利 译    来源:《婚约》 在法兰西的荒芜之地,有史以来还从没有过如此冷峭和漫长的冬天。几个星期以来,气候寒冷,空气清…

驻白宫时间最长的记者

作者:长平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2010年第22期 差两个月就满90岁的时候,海伦·托马斯,驻白宫时间最长的记者,宣布退休。 这不是一次光荣…

人造美人

作者:星新一    来源:《科学与文化》 这是一个制作得极其巧妙的机器人女郎。可以说,无论多么妩媚动人的美女都比不上这位人工制造的摩登女郎。由于广泛地…

火车站

作者:赵瑜    来源:《黄河文学》、 火车站是一个容易忘记自己的地方。明明已经看了很多遍车票了,但,坐在候车室里,老会忘记自己的车次和车厢号。 眼…

马拉利的账单

作者:胡国玮    来源:新浪网胡国玮的博客 马拉利怀揣一本烫金的《鲁宾逊漂流记》排在长长的队伍里,心跳得跟战前的鼓点一样。 “唉,还有比我更惨的吗…

愿你尽享世间美好

作者:[美]Bob Perks    来源:《美好生活》 不久前,我在机场无意中听到一对父女的对话。他们站在安全门旁,互相拥抱道别。 父亲说:“我爱…

白脑门的狗

作者:[俄]契诃夫(惠树成 龙建初 译)    来源:《世界童话名著文库》 饥饿的母狼要去猎食。它的三只小狼紧紧地挤在一起,一个搂着一个,睡着了,母狼…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