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时之旅

苗炜

最近读了一本书，英国作家罗伯特·麦克法伦的《深时之旅》。“深时”，这是一个地质学的时间概念，指的是“地球那令人眩晕的漫长历史”。在这本书里，作者深入矿场、洞穴、冰川内部等地下空间，把眼光放到万年、亿年，用深时的视角重新审视人类活动。

“深时”是地下世界的纪年。我们知道，人类所生活的地球，它的生命不是以年、月来计算的，而是以世、宙这样的单位来计算的，这些属于地质纪年方式，时间跨度是十万年、百万年甚至上亿年。地表上一切生生不息的现象，都无法成为地球生命的记录载体，能记载它的只有岩石、冰川、海床沉积物和漂移的地壳板块。以前认定的说法是，我们生活在新生代第四纪的全新世，但这个概念正在改变。1999年，在墨西哥城的一次关于全新世的研讨会上，诺贝尔奖得主、大气化学家保罗·克鲁岑提出，“全新世”的说法已经不再准确。根据传统的地质学观点，全新世是从11700年前开始的，一直持续到今天。但克鲁岑认为，现在整个世界已经发生了剧变，人类将在接下来的几千年甚至上百万年中，成为对地球的地质产生最主要影响的因素。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词——人类世。我们人类，既是人类世的核心生物，也是它的缔造者。

不要以为“缔造者”在这里是一个好词。我们可以想想人类世的地层上会留下哪些印记。20世纪中期以来，资源被大量开采，人口、碳排放量激增，物种入侵和灭绝正在大规模发生，金属、混凝土和塑料被不断地生产又不断地丢弃。人类世的遗迹将包括原子时代的放射性沉降物、城市被摧毁的地基、数百万集中养殖的有蹄类动物脊骨，还有年产量可达数十亿的塑料瓶。

麦克法伦在书里写到，他在挪威北部边缘岛屿的海滩上，看到了五花八门的塑料垃圾，这些是典型的人类世物质，它们不是从自然中诞生的，也无法在自然中降解，变成了没有办法被消化，也没有办法从整体上把握的东西。我们持续不断的活动甚至还创造了一种新的岩石，叫“塑料聚合岩”——人们用篝火燃烧海滩垃圾而产生的熔化塑料，与沙砾、贝壳、木头和海草等凝结在一起，由此形成了一种坚硬的聚合物。这种岩石构成特殊，又非常耐久，很可能成为人类世地层的标志性物质之一。书里有句话让人印象很深刻：“比我们的存在更长久的是塑料，猪、牛、羊的骨骼，和铅207。”铅207就是铀235衰变链条最末端的稳定同位素。我们可以理解为核废料。

“人类世”这个概念，是“深时”给我们的当头一棒。

美国弗吉尼亚大学的城市规划师蒂姆·贝特里曾经提出一个概念，叫“自然金字塔”，他说人们应该摄入一定剂量的“大自然”。金字塔的顶端是一年一度或者两年一度的荒野之旅，“那些地方会重塑我们的核心，为你注入对自然的深刻的敬畏感，让你重新跟更广阔的人群连接，重新确定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往下一层，是每月去一次森林、海邊或者沙漠、群山。再往下一层，是每周去一次公园、河边，暂时逃离城市的喧嚣，至少在自然环境里待够一小时。然后，最底层的是我们日常交互的自然，包括社区里的鸟、树木、喷泉、家里的宠物、绿色植物、自然光线、新鲜空气、蓝天白云，这些都类似于日常的蔬菜，可以帮你缓解压力、提高专注力、减轻精神上的疲惫感。希望你在每天一小时与自然的接触之后，还能尝试一下金字塔顶端的“深时之旅”。

（心香一瓣摘自《新民周刊》2021年第37期，肖文津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