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单身的黄金年代，我们如何面对爱情

梁永安

如今，经济发展使我们个体在维持自己的独立生存方面有了基础，社会保障、福利制度、保险等减轻了人们的后顾之忧，而且全球化的过程使人们可以非常自由、丰富地生活，所以说，单身或者独居变成了一种可行的生活方式。我们说这是单身的黄金时代。

尽管是这么一个大历史趋势，但我绝对不是鼓吹大家选择单身，我们还是要追求爱情，还是要坚守这个价值。

我想从文学的角度，来讲一讲爱情中的几大难关。

敢不敢和女A比翼齐飞

什么叫女A？

在日益势利化的婚恋观念中，人们把男性和女性都分成4个等级：A、B、C、D。当下的婚恋模式，大都是男A找女B，男B找女C，男C找女D。这造成什么后果？女A，也就是大量的“三高”女性——学历高、收入高、职务高——长期处于单身状态。

我觉得这里可能有一种男性在传统社会里，面对女性的控制意识和支配意识。到了现代社会，女性成长了，工业革命之后出现了第一批自由女性，她们走出家庭，去当秘书、小学教员、家庭教师，这是最早的一批社会性的女性。发展到今天，社会中涌现出成千上万的优秀女性，但是她们就悬搁在那里。

历史上，一个优秀的男人爱一个优秀的女人，这使文化的创造力变得丰富、强劲。比如，英国著名作家伍尔夫和丈夫伦纳德。

伍尔夫有精神疾病，有时候会发作。伦纳德特别钦佩她的文学才华，特别能理解她所写的情感生活、社会生活，以及其中包含的种种内在的问题和趋势。伦纳德充分地认识到她的价值。

我觉得好的恋爱就是这样。一个学生如果谈恋爱，我肯定会问他，你爱的那个人最重要、最根本的精神价值、文化价值、社会价值在哪里？你要说得出他有什么特性，他跟别人有哪些不同之处。

第二点，你要说得出他现在面对的最大困难是什么，他要发挥特性、创造性，最大的难关在哪里。你知道他的难关，就不会大事小事分不清，整天折腾，彼此就会很珍惜。这不是一个单向的问题，彼此都要知道。

伦纳德特别知道伍尔夫的价值和问题。他为了让伍尔夫在写作的时候充满自信，干脆办了个小印刷室，把她写的文章都印成书。有时候伍尔夫精神状态不稳定，要离开、要跑到伦敦去，他就不辞辛苦地陪伴她、追寻她。所以伍尔夫能写出那么好的小说，《达洛威夫人》《到灯塔去》，这其中肯定有伦纳德的功劳。这是特别感人的一对夫妻。

我们今天的中国男人，其实很少敢去爱一个特别优秀的女人。在这种模式下，未来女性要发展，将会普遍地被压制，陷入一种孤独的状态。

能不能克服爱情中的肌无力

肌无力是一种病，浑身的肌肉萎缩，越来越没有力量。我们现在的小说里写了大量爱情的肌无力。川端康成的《雪国》是这样，杜拉斯的《琴声如诉》也是这样。

一个工人，爱上一个富有的夫人。两个人有时候跑到咖啡馆里见面，看起来很亲密，渐渐地，周围的人开始议论，他们俩就感觉到压力了。

最后一次，他们握手的时候互相说“再见，再见”，每次他们都说“再见”，但彼此都知道下次还会见。但是这一次握手，小说里写，他们就像握着一具死尸的手，人们就知道他们再也不会见了。

在我们的现实生活里，这种随风一下子飘走的东西太多了。为什么没有力量呢？因为现代社会是个流动社会，是个碎片化的社会，我们看到一个人的时候，没有看到他的全部。

以前在一个村里，或者最多隔两个村，你能看到一个人从小在河里游泳，能看到他爬树，能看到他不同阶段的成长。所以你对这个人，从根本上是了解的。

在现代社会里，我们看到的都是片段。一个人突然跑到你面前，你觉得不错，但对这个“不错”，你心里也没有底。我们现在的很多爱情，双方相爱的时候都是打折的，都在内心深处保留了一丝不信任。

在这种爱情里，尤其需要猛烈的迸发和百分之百的投入。

为什么是百分之百？在这种碎片式的相遇里，你只有百分之百地投入才能把自己呈现出来，才能让别人感受到你的整体生命。如果你还是那么一种计算得失的状态，这段爱情没法进行到底，很容易分离。

这其中最大的难点，就是我们在价值观念上、生命理念上，缺乏一种转换。爱上一个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要从得失的心理转换到情感的真假。

哪怕人人说不好，我也要坚持，因为这是我的真。我只有一次生命，我不可能放弃我的生命，这个真，是我的生命。

爱情本身也是这样。它属于真假范畴，不是得失范畴，不是靠打分来计算的。

能不能生活在别处

菲茨杰拉德写了《了不起的盖茨比》，发表以后被称为“人类最后一部浪漫主义小说”，评价非常高。1956年《查密莉雅》发表，全世界评论家又欢呼了：这才是真正的人类最后一部浪漫主义爱情小说。

年轻的农村姑娘查密莉雅，长得非常健美。她很快要出嫁了，嫁到一个非常殷实的人家。这个时候，村子里来了一个伤兵，叫丹尼亚尔。查密莉雅发现他跟大家完全不同。傍晚，他会在山坡上唱歌，歌声忧伤又嘹亮，完全不属于日常生活中油盐酱醋的范畴。

后来集体农庄派她和丹尼亚尔去送粮。到了粮站，别人往丹尼亚尔肩上放一袋粮食，丹尼亚尔就把它扛进仓库。结果粮站的人搞恶作剧，看丹尼亚尔是一个伤兵，故意嘲弄他，给他放两袋粮食。查密莉雅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结果丹尼亚尔一声不吭——他是个伤兵，但他心里特别骄傲。他就咬着牙齿，一步一步地往仓库走。

就在那一刻，查密莉雅看到了一个东西：尊严，精神的高贵。后来，查密莉雅跟丹尼亚尔私奔了，他们离开了这个地方。因为有这种精神力量，他们确信从零开始也能创造新生活。

愛情的要点就在于此。爱情不是银行，你看他有车、有房、有钱，那些东西是飘忽不定的，终究会用完。爱情最根本的是打开一个新的世界。

查密莉雅和丹尼亚尔两个人去哪里了，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他们一定能创造属于自己的美好生活。

我们今天特别需要这样一种状态。模仿的时代过去了，未来是一个创新的时代。爱情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推动力，从零开始，从无到有，我们整个社会就会焕发出无限的青春力量。

（朱 实摘自微信公众号“一席”，本刊节选，马明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