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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养过的龟儿

网络4年前 (2022-12-10)文摘阅读778
 

胡扬

已记不清幼时的自己曾多少次哭闹着向父母提出要养猫狗,却在屡遭拒绝后终究不了了之。大概看我实在爱宠心切,六岁那年,父亲送了我一对巴西彩龟——一只稍大些,颜色也更为鲜艳;另一只要小一圈,颜色黯淡。我的养龟之路,就此开始了。

我嫌乌龟不似猫狗,唤它们也不会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或是到你脚边蹭你几下,便也无意为它们取名,直接称它们为“大乌龟”“小乌龟”。乌龟初来乍到,胆子总是极小的。我将两只龟儿放在地上,大的那只迟迟不肯伸出头,手脚死死地抠着壳的边缘。若把手指伸到它面前晃一晃,它本已露出不多的脑袋还会猛地往里一缩,四肢再抽搐一下,甚至可以听到它惊恐的喘息。多么无趣的生物!我将它弃之一旁,开始逗弄那只小的。小乌龟似乎胆子要大些,过了一会儿开始伸出手脚爬了起来。我将它抓起来捧在手中,它便扒着我的手指想要下来,却在伸长脖子向下张望一番之后退缩了——乌龟原来是恐高的动物。

大乌龟胆小木讷,小乌龟活泼灵敏,两只乌龟在我心中的地位便显而易见了。我总将小乌龟拿出脸盆,偷喂它更多龟粮,甚至将它带去小区的花坛里放风;大乌龟却无此待遇,更多时候是被单独囚禁在盆子里,依旧是那副缩头缩尾的样子。

后来,我对乌龟的热情逐日递减,喂食换水便成了家中大人的活计。那时龟儿们的口粮已从龟粮变成了菜场送的死去的白米虾,母亲去买菜时总会捎回来一包。两只龟儿一顿可以吃七八只,一次吃不了,便放冰箱里冻着。可能是长时间疏于照料,它们后来得了白眼病。

小乌龟的眼睛最先有了异常。它开始频繁用爪子扒眼睛,眨眼睛的次数也变多了。后来我发现,它的眼皮下长起了一层薄膜,远看像闭着眼似的。喂它东西它也不吃了,只有主动把虾送到它嘴边,它才会微微张嘴。我到网上找来一些药方,比如将抗生素泡在水里,却都无济于事。我带着哭腔说送它去宠物医院看看吧,父母沉默了一会儿,说,放生吧。

家里就只剩下大乌龟了。我方才发现,这几年它似乎又大了一圈,指甲长得老长,抓人会疼,像只野乌龟。它的胆子也全然不似从前,甚至敢在人面前明目张胆地表演脸盆版“越狱”。为了防止它眼睛感染,我们不再将它养在有水的盆里了,而是任其在房间里爬。大乌龟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饿了渴了它就爬出来,故意在人脚边爬得咔嗒咔嗒响,如果只是渴了,便会垂着脖子用鼻尖触一下地面,做出喝水状;若站在远处冲它挥手跺脚招呼它,它会真的冲人跑过来——以一只乌龟所能及的最快速度。更神奇的是,它一向只在吃完食后的水盆里排泄,而不会随地解决。冬天的时候是见不到它的,它会自己找一处隐蔽的角落冬眠,第二年春天再自己爬出来,鼻尖上还挂着灰。我一度以为,这乌龟怕不是成精了。

遗憾的是大乌龟最后也没能逃过眼疾,但这次发现得早,它刚刚开始表现出白眼病的前兆——频繁揉眼。我们毅然决定把它放生,期望大自然能将它治愈。恰好当时正值吃蟹的时节,我们便将它一同带去阳澄湖。然而吃完中饭,又赏了湖景,大乌龟还原封不动地待在桶里呢。湖面上已开始泛起金光,天边的残云被晕染上一丝绯红。最终还是父亲撸起袖子,将大乌龟从桶里拿了出来,轻轻地放入水中。

我第一次看到它在那样深的水里游。我早已习惯了它在家里的木地板上咔嗒咔嗒地爬,只在没过爪子的水里进食,在某个初春的下午从我的书橱底下钻出来,满身是灰。此刻的它,却仿佛生来就在这湖里似的,四肢开始灵巧地划动起来。原始的本能被这冰凉透彻的湖水猛地唤醒,驱使着它向前游动。然而,在离我们两米左右的地方,它忽然停了下来,掉转了方向,望向岸边。

父亲像往常一样挥了挥手。

没想到,它居然真的冲我们游了过来,以一只乌龟所能及的最快速度,它离我们越来越近,近到我可以一伸手便将它捞上来。但我最终没有那么做。它仰着头看了我们一会儿,直到父亲冲它摆摆手,意思是,走吧。它便懂了似的,再不回头,径直向前游开去了。

龟亦有情,更何况人。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将它忘却。那一年我正读六年级,在作文簿上记下了此事,同学们看了却都说不相信。想来也确实如此,我只听说过忠犬被送走后长途跋涉回到主人身边之类的故事,却不曾知道乌龟也是认人的。看到菜场里有卖乌龟的,我总要凑过去仔细观察一番,却总觉得那满满一水缸的陌生乌龟里,没有一只比得上我的大乌龟。

七年级的一天晚上,我和父母驱车来到一个剧院看演出,将车停在了剧院后的一块草坪旁。空中飘着蒙蒙细雨,湿漉漉的石板路在橘黄色路灯的照耀下泛着微光。忽然母亲说,有一只乌龟。我以为她在开玩笑,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确实有一团看起来黑乎乎滑溜溜的东西正沿着草坪边缘缓缓挪动。父亲走上前将那东西捡起——竟真的是一只乌龟,巴掌大小,身上还沾满了草棒子和泥土。

与大乌龟不同的是,这是一只中华龟,浑身上下几乎是全黑的,尾巴细长。出于好奇,我们将这只乌龟带了回去。我给它洗了个澡,冲掉了草棒子和污泥,又喂它吃虾,并从它的排泄物中找到了草根、蜗牛壳和蚂蚁尸体。莫非这是一只野生龟?要知道,发现它的剧院位于市中心,那块草坪也是定期修剪的,因而它可能只是被人放生在那儿的。

但它又表现出一些家龟少有的特质,例如食量极大;若把手指放在它面前,它还会做出一副咬人状。

初来乍到,它便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开始在客厅里四处闲逛起来,毫不惧生,俨然已经是我们家的乌龟了。同样,它也没有正式的名字,我们仍是以“乌龟”称呼它,偶尔才会叫它“龟龟”。养了近一年,这只乌龟也表现出同大烏龟一样的习性,甚至变本加厉——只消把脚趾在它面前动一动,它便会咔嗒咔嗒地朝你爬过来,还会凑近了闻闻你的脚趾并晃晃脑袋。

后来,由于母亲的工作,我们举家迁去欧洲,将乌龟交给一位养龟的友人照看。这位友人院中有一水池专门用来养龟,颇有经验。他时常给我们发来乌龟的照片,照片中,我们的乌龟叠在另一只大一些的乌龟身上晒太阳,看起来十分惬意,以至于回国后我们也没有去将乌龟要回——它在那样的环境中一定更快乐吧。

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养过乌龟,直到现在。对于先前那一大一小两只乌龟,我始终怀有歉意——不知它们如今是否还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着呢?养龟诚然要比养猫狗轻松些,却也需要花费心思。龟亦有情,事实上,每一个小生灵都值得我们去悉心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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