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斌

已是深秋。卧牛河畔。每天早晨，我和大老周划船在冰冷河面捕鱼时，总能看见成群的候鸟从头顶掠过。卧牛河两岸，水泡密布，候鸟迁徙必经之路，黄昏或清晨，简直像个大市场，吵嚷不停。这天黄昏，一群天鹅、大雁落到对岸沙滩上，有的在河面游泳，有的把脖子埋到水里，寻找水草或螺蛳。还有几只天鹅在沙滩上散步或整理羽毛。唯有一对天鹅远离鹅群，像两个不受待见的流浪汉，在一旁活动。

第二天清晨起来，才发现成群的天鹅、大雁已经离开了，只有两只天鹅还留在卧牛河东岸。

这是最繁忙的季节，每个黄昏都有天鹅群降落在卧牛河东岸，休息一夜，补充点食物，明天继续赶路，但那两只天鹅一直没有离开，每天都能看见它们在河对岸活动。而且看出来，那不是一对夫妇，应该是一对母子。可这家男主人去了哪里？

天鹅夫妇是爱情忠贞的候鸟，一旦彼此选中对方，一起共同生活，不管觅食，还是休息，总是成双成对一起活动。即使其中一只死亡，另一只终生只能单独生活，绝不会再娶。正是这样，洁白的天鹅才成了纯洁、忠诚和高贵的象征。那么只能有一种解释，这次迁徙途中，父亲不幸死去，只有母亲领着孩子向南迁徙。但这对势单力薄的孤儿寡母受到歧视，只能流浪天鹅群之外。

想不到这样一对可怜母子，竟受到一只鹰的攻击。攻击天鹅母子的，是一只雀鹰。像这种小型鹰经常攻击麻雀或燕子等小鸟。可那天竟向体重足有它十几倍的天鹅发起攻击。看见雀鹰俯冲下来，天鹅母子扇动着翅膀，一边反击，一边频频后退。但没等飞出多远，小天鹅先被雀鹰逼迫降落，一头钻进草丛里躲藏起来。

那只雀鹰不肯放弃眼看到嘴的天鹅肉，再次追赶上去。看见小天鹅遭到攻击，母天鹅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奋力拍动翅膀，向雀鹰击打过去。雀鹰躲过宽大的翅膀，径直向母天鹅扑了过去。别看雀鹰个头比天鹅小得多，但毕竟是只鹰，有着一对有力的爪子，外加锋利的喙，高高跃起，径直抓住天鹅脖子，锋利的喙向天鹅狠狠地啄去。尽管母天鹅一直奋力抗争，但还是被雀鹰摁住，躺在草地上。

别看我们曾抓过被渔网缠住的野鸭水鸡，甚至想掏天鹅蛋，但从没吃过鸳鸯，更别说天鹅了。

古往今来，人们一直把天鹅看成美丽、纯真与善良的化身，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母天鹅被雀鹰啄死、吃掉呢？我和大老周赶紧划船过去。

见我们弃船上岸，向那边跑去，雀鹰只好飞走了，两只天鹅也趔趔趄趄地离开了。本以为这对母子渡过这个难关，今后将会平安无事，在卧牛河东岸等候来其他天鹅群，一起结伴向南方飞去。想不到第二天清晨，我们被一阵凄厉的叫声惊醒，到外面一看，只有一只小天鹅低空一圈圈地飞翔，不停鸣叫，却不见那只受伤的母天鹅了。

昨晚很冷，卧牛河水结了一层薄冰。循着河面寻找一圈，终于发现那只母天鹅。不过，它再也飞不起来，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河水中，一动不动，小天鹅守候在死去的母亲身边，不停地悲鸣。

它的叫声特别大，特别凄惨，尤其孤独地站在刚结冰的河面上，更是显得悲伤。这只小天鹅太凄惨了，先失去父亲，如今母亲又不在了，还没有彻底独立的小天鹅，今后该与哪个做伴，到温暖的南方度过这个冬天呢？

这只小天鹅可能也负伤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它抓住，察看一下小天鹅的伤情。只是卧牛河刚结一层薄冰，还禁不住人，我俩只能一边砸冰，一边向小天鹅站的水面划去，以拯救可怜的小天鹅。

周旋几次，终于逮住机会，一把将小天鹅抓住，我俩仔细察看一番，并无大碍，可能它太饿了，只要喂上几天，体力就能恢复。于是我们把小天鹅关进西间空房子，还送去小鱼小虾，让它恢复体力。但它一直哀鸣不止，也不吃不喝。我们怕小天鹅饿死，只好抱回河边。

小天鹅连飞带跑，快步跑到一动不动的母亲身边，不停地旋转鸣啼。现在，它们母子只隔一层薄薄的冰面，那么近，又是那样遥远。可以互相看见彼此，却无法再次相聚。一群天鹅从它们头顶飞快掠过，而下面冰河上是一死一小两只天鹅，愈加显得孤单可怜。

在小天鹅的哀号声中，苍天似乎不忍，天色渐渐暗下来，一天快要过去。不放心那只小天鹅，我俩再次来到卧牛河畔，宁静皎洁的月色下，隐约看见那只忧伤的小天鹅还站在冰河上，不停地徘徊，哀号不已。

它的叫声是那样凄惨，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中，令人不忍心继续看下去，我俩默默返回网房子……

第二天黎明醒来，没听见小天鹅的鸣叫，以为它与其他天鹅一起离开了，这可值得庆贺。但我俩来到卧牛河畔，隐约看见灰白色身影默默地站在原来的地方。

天色渐渐亮了，似乎要下雪了，陰沉沉的天幕下，两朵白色的雪花掠过冰面，随风微微地抖动几下。莫非那暗示着什么，是那两只远道飞来的天鹅母子？

此刻，躺在冰下的是一位母亲，守护在身边的是它的孩子。也许为追赶上南飞的族群，也许为保护稚嫩的后代，已经负伤无法继续飞行的母亲将生命终结在这条冰河里，好让它的孩子赶上向南迁徙的天鹅群？

可这只小天鹅并没有离开已经开始封冻的卧牛河。守候在母天鹅身边的小天鹅像发疯一样，不停地用头撞击冰封的河面：一下，两下，三下……

在小天鹅一次次的猛烈撞击下，那块冰面终于被撞出一个窟窿。随后那只小天鹅歪着脖子，把头插进水里，随后使劲地划动冰面，将它整个身体向冰下扎去。很快，它整个身子钻进冰下，把上面覆盖的薄冰顶了起来，平静的冰面上拱起一个小小的穹窿。似乎它想把那个穹窿顶开，跟它的母亲从冰下一起钻出来，飞向温暖的南方？或许它的母亲受到严重伤害，无法离开即将到来的寒冬，它们也要厮守一起？

当然，一切都是假设，现在已经无法解释，唯有它们母子终于团聚一起，在寒冷的冰下再次相聚了。透过那薄薄的冰面，清晰地看见水里的小天鹅一动不动地浮在冰层下面，泛起一串嘟嘟水泡，集聚冰下，只剩下水中泛起的涟漪。

这里已经静止了，久久地静止下来，连最后那串气泡也消失了。实在让人想不清楚，这只小天鹅为什么以这种方式来结束自己的一生呢？让人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切都结束了，静止如镜面一样，因为它们母子留在这里，才变得那样美丽、那样悲壮，令人伤感不已，使灰蒙蒙的天幕也变得愈加空旷，呼啸的北风从冰河上刮过，几片鹅毛般的雪花零星地飘落，飘落在寒冷的冰河上，侵蚀着绒毛下的躯体，整个世界变得如此迷茫，终于下雪了。

这是今年入冬第一场大雪，西北风在飘落的雪花中一阵阵悲鸣，似一声声的哀伤，一声深，一声浅地随着寒风向四周扩散开去，向无尽的苍穹诉说着凄凉。雪花越来越密，漫天飞舞，天色渐渐暗下来，愈加寒冷。

等到第一场大雪过后，冬日暖阳将会使薄薄的冰层融化，伸展它那幼弱的翅膀，让全世界见识它那短暂一生的辉煌，认识这只小天鹅。

但愿如此。但此刻，风还在刮，雪还在下，卧牛河还笼罩在茫茫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