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言月

1

备战高考的过程，不仅是智力与体能的竞赛，更是对心理素质的一场考验。那时候的心情，犹如草稿纸上胡乱画就的不规则函数曲线，随着排名的高低而起起伏伏。

高考前，市里会分阶段进行三次统一的模拟考试。老师们总是叮嘱，模拟考试对摸清自己在全市的水平有重要的借鉴意义，要严肃对待，认真准备。然而进行到第二次模拟考时，我却发挥失常，排名从前几名跌落至二十几名。

成绩出来后的自习课上，同时担任语文科任老师的班主任走到我的座位旁，悄声让我拿上卷子，跟她到走廊去。她从头到尾，仔细地跟我分析卷子，告诉我失分的原因，并让我之后去找别的科任老师，请他们给我总结教训。我沉默着，一边听一边点头，拿上卷子又安静地回到了位置上。

少女时代的心思敏感细腻，偏偏脸皮又薄，不好意思向别人倾诉，许多情绪只会自己硬生生地消化，咬碎了嚼烂了吞到肚子里。考砸后的心情，像极了一片平静的海面，表面看起来毫无波澜，但底下涌动着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海啸。

可再怎么伪装，十几岁孩子的心事都逃不过老师的眼睛。快要下课的时候，班主任走上讲台，交代了一些事，然后罕见地用教室的多媒体设备，播放了一段视频。画面中，周杰伦在一边弹钢琴，一边深情地唱着《蜗牛》。

柔美的旋律在教室里回荡，歌词里这样唱道：“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在最高点乘着叶片往前飞/任风吹干流过的泪和汗/总有一天我有属于我的天”。我听着歌，视线逐渐模糊，眼泪再也绷不住，低下头，泪珠就啪嗒滴落在习题册上，晕染成硕大的一朵花。

我不敢再抬头，害怕触及老师关切的目光，内心却觉得暖融融的，有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力量。我告诉自己，我就是那只仰望蓝天的笨拙的蜗牛，背负重重的壳朝着目标慢慢地爬，只要不放弃不退缩，总可以抵达向往的远方。

现在想想，当时的执着与坚定，在高考后的许多年里，我都不曾有过了。所以，我怀念那时候执着与坚定的自己，怀念当时无条件的相信。那个一切努力都能量化成分数的阶段，简单到近乎纯粹，高考后就不会再有了。

2

高中时，学校位于离市区很远的郊区，大部分学生都选择住校，我也不例外。

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半是晚自习时间，整个高三教学楼如漆黑的夜空一般静悄悄，只有翻书页和写字的声音。九点半，下课铃声响起以后，大家便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回宿舍。不少“钉子户”会赖在教室里，埋头做未完成的试题，直到十点钟教室统一熄灯。

这其中就包括了我和同宿舍的几位好朋友。因为关系好，我们每天下了晚自习几乎都一起回宿舍。北北是我们当中最磨蹭的一个，哪怕熄灯了，她还不紧不慢地打个手电筒找卷子、找笔、找水壶。直到保安上来威胁要锁门了，我们才迫不得已架着她飞快地跑下楼。

从教学楼走回宿舍区，大概只用十分鐘，却是紧张的备考生活中最放松的一段时光。我们挽着手，叽叽喳喳地说话、打闹、大笑，有时边走边抬头看头顶的星星，有时赶在小卖部打烊前飞奔去买冰淇淋。和她们在一块儿，好像会短暂忘记高考的存在，整个人变得轻盈起来。

高考前的倒数几个晚自习，有一天夜里回到宿舍，我们各自洗漱，然后爬上床准备睡觉。这时，整个晚上都有些沉默的北北开始说话。她说，自己晚自习做数学题做得很崩溃，于是拿出语文卷子瞧了瞧，上面的阅读理解有一篇文章写得很好。她看完以后觉得整个人都舒展了，很想跟我们分享。

北北在被窝中打开手电筒，开始朗读。那是冯骥才的《夕阳透入书房》，写的是作者在黄昏时分，怎样细致入微地观察书房里的一切。在他的笔下，书房的空气变成金红，浮动的尘埃也被照亮，“在半空中自由、无声和缓缓地游弋着，好像徜徉在宇宙里的星辰。”

北北床铺里的那盏微光，那些温柔淡雅的文字，从此镌刻进了我的记忆深处。我理解北北在像上了发条一样的生活中，从这些闲适隽永的文字中受到的感染，更感动于她能将这份美好传递给我们，让我们也得到了一丝光亮。

高考很苦，但所幸我们并不是孤军奋战。那些曾一起朝着共同目标奋进、彼此激励的人，是青春时光里浓墨重彩的一笔，是除苦涩的汗与泪之外，令人难以忘怀的糖分。

3

我总会想起高考结束后的那个下午。教学楼里，一场热闹的“撕书”活动正在进行着。高三的学生们在各个楼层的走廊，伴着此起彼伏的口哨声、怒吼声、欢呼声，将教科书和习题册撕成片片碎纸，朝空中挥洒，以此宣泄那些压抑许久的热血和无处安放的躁动。

纷纷扬扬的纸屑漫天飞舞，化作一场铺天盖地的雪，一层又一层，埋葬了我们的青春。

我无意参加这场狂欢，径自穿过一张张喜气洋洋、如释重负的脸，回到了宿舍。

很奇怪，我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感到喜悦，只觉得心里被挖去了一块什么东西，空落落的。如一个奋力冲刺到终点后精疲力竭的田径选手，观众全部散场，跑道在身后隐去，而前路又不知在何方，只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直以来，高考都被设置成一个确定无疑的终点，我全神贯注地向前冲，和千军万马去挤那一座独木桥。但跑到了终点，然后呢？独木桥后的风景如何无人知晓，在高考前似乎也没人思考和在乎。高考教会了我“之乎者也”、怎么解不等式、如何转换英文时态，却在结束那天留下了一个我至今仍在求解的难题——以后的人生，应该怎么走？

当时我还没有意识到，高考过后，不仅人生不再有标准答案了，连每个人所面临的考卷、要完成的课题，都是不同的。后来的我还知道，高考可以“改命”，但改变命运的方式不只有高考一种；考上好大学大概率能让人生变得更开阔，但并不能保证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努力在很多时候依然有用，但出身、天赋、运气等其他因素，有时候会更有用。

高考二字总令人情感复杂，我们深情地怀念它，但即便有可能，也绝不想重来一次。六点半起床的咬牙坚持、解不出数学题时的苦闷、每次考试的忐忑与患得患失……

高考将每个人的青春雕刻成大同小异、甚至有些拧巴和不自然的样子。但那段热血得有些傻气，执着得近乎执拗的时光，也是一生中最真诚、也最无畏的阶段。那时，我们棱角分明，哭和笑都没有杂质，努力得没有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