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海琴

在城市里毫无目的地随意漫步叫city walk，那在乡村毫无目的地随意漫步叫什么呢？country walk？或者用一个现成的词叫hike——远足，指的是城里人去郊游、爬山，远足也能看风景，甚至能看到可爱的小鸡、绵羊，但是必须时刻注意脚下的路，而且缺少一种重要的观赏对象，就是陌生人。只有在城市，才会经常遇到来自四面八方的人。美国社会学家桑内特说：“城市是陌生人最有可能相遇的人类聚落址。”

有人说城市漫步源于伦敦，这可能是一个误会。桑内特说：“罗马的市容市貌在17世纪有了很大的改善，但巴黎和伦敦的街道主要还是一些错综复杂的道路，路面既不宽，还十分肮脏。人行道很罕见，路面铺的通常是木板，而且没钉紧，所以过不了几年就坏。18世纪中期，无论在伦敦还是在巴黎，作为一种社会活动的街头漫步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当时的人们视步行街为来自意大利的舶来品：意大利的巴洛克城市规划家，尤其是罗马的教宗西斯笃五世，极其看重人们在游览城市的过程中得到的快乐，想让他们好好感受一座座宏伟建筑、一座座教堂、一处处广场。”而伦敦人和巴黎人只能在公园里漫步，聚集在公园或者街头自如地交谈。

在流动性极大的现代城市，人们完全摆脱了稳定的责任、义务和传统纽带的束缚，每个人的身份也是流动的，这一刻是乘客，下一刻是顾客、租客。“18世纪40年代，任何阶级的男人如果想跟一个陌生女人攀谈，都可以不作声地摘下帽子表达自己的心意，这被当成彬彬有礼的行为。如果這个女人愿意，她可能会做出回应；但一个女人愿意在街道上和男人攀谈，绝不意味着这个男人就有了去拜访她或者她的家人的权利。”

城市代表着文明，因为在城市里陌生人可以一直保持其陌生的身份，桑内特说：“文明是一种活动，保护人们免遭他人骚扰，然而又使人们能够享受彼此的相伴。佩戴面具是文明的本质。面具隔绝了那些佩戴面具者的个人情感，遮盖了交往双方的能力和心情，从而使得纯粹的社交成为可能。文明以避免使自我成为他人的负担为目标。文明是以对待陌生人的方式对待他人，并在这种社会距离之上打造出一种社会纽带。”

对别人客客气气是文明，不拿陌生人当外人、过于亲昵就是不文明的，包括“巨细靡遗地向他人透露自己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的倒霉事”“知识分子或者文学家在自传或者传记中强迫性地暴露各种有关传主的性兴趣、花钱习惯和性格缺陷的细节，仿佛揭露了他或她的秘密之后，我们就能更好地理解这个人的生活、作品或者他或她的所作所为”。

另一种不文明行为是不搭理外人，搞小团体，“共同体成员避免和外来者、陌生人接触，他们共有的人格特征变得更具排他性”。牛津大学教授理查德·艾尔曼说，海明威就在他周围画了一个狭小的圆圈。“他还很有办法囊括进来带昵称的人、熟练的姿态、被透彻地认识的物件。为了保护自己的这个圈，他有时候会朝圈外的人挥舞拳头、投掷字词。有时候，如果圈外人接受附庸地位，例如妻子、拳击赛的手下败将，或只是倾听者，那他会让这些人进圈。表面上是最国际化的美国作家，实际上他是最受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