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破月

昨夜又一次在电闪雷鸣中惊醒，看着窗外能将黑夜照成白昼的惊雷，我默默感叹是哪位喜欢熬夜的道友正在渡劫？早晨醒来，发现家里的温度果然继续攀升。数场大雨一过，即使是身处海洋气候的北方城市，我也立刻觉察到暑气扑面而来。再过不久就是夏至，算算我从北京回老家休养，居然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说起来，我当初离京返乡算不上衣锦荣归，甚至颇有几分狼狈逃离的意思。长期作息不规律，昼夜颠倒又天天吃外卖，患上肠胃病根本只是时间问题。在北京待了五年，我不断预警的身体终于吃不消，顷刻间土崩瓦解。无法忽视的病痛折磨让我不得不离职回家休养，半推半就开始朋友们口中令人羡慕的慢生活。

然而期待中的所谓田园牧歌式的悠哉生活并没有让我的身体好转，反而每况愈下。无所事事的日子让我越来越焦虑，习惯被工作填满生活的我忽然间找不到自己的价值。尤其是看到朋友圈里大家都有自己的事业，活得风生水起时，我甚至怀念当初为了完成项目而挑灯奋战的无数深夜。

“把自己当成永不停歇的工作机器”的自我驯化，在我身上无疑是成功的。

反观我临近退休的母上大人，才是真的享受慢生活。早在我丧着一张脸如游魂般在家飘荡的初春，一直跃跃欲试要把颓败了一个冬天的阳台重新种满花草的她终于动工了，在网上买花苗种子、花盆、化肥、泥土等，每天下班回家就是在阳台上快乐忙碌。

刚开始我因为好奇去看了一眼，她如数家珍般给我介绍埋在土里的种子分别是什么花什么草，仿佛它们才是亲生的。我闲着没事也观察了一两天，因为始终没什么长势变化，我很快失去耐心。

我承认我讨厌一切短时间内看不到成效的东西，不过我的一个同事急性子程度比我更甚。记得每天下楼去吃午饭的时候，由于电梯使用高峰期总是人满为患，他从来都等不及，疯狂按下行键，期待电梯能快点来。好不容易电梯来了，发现里面已经满员，又会在刚刚关上门的瞬间，马上在外面按键，造成电梯门不断开合的境况。里面的人下不去，外面的人也永远等不到下一趟电梯。

当等待的过程只有几分钟时，我尚且会开启嘲讽模式，默默吐槽同事，但其实我也好不到哪里去，照样想违背自然规律，马上看到种子破土而出。

或许现代人在快节奏的生活里，已经变得不习惯经历过程，而是要马上得到结果。便利店、快餐和加工食品带来便利的同时让我们不再需要等待。我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食物是怎样来的，种子怎样生长成为粮食，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已经是过气的名言。

然而，时间只有在自然里才发挥着它最大的魔法。

当天气变暖，日照时间越来越长后，我被要求每天必须去阳台晒足半小时的太阳。阳台已经一改两个月前的颓败，当看到大大小小的花盆里尽是生机勃勃的花草，满眼皆是绿色和我叫不出名字的鲜花时，我几乎被这旺盛的生命力俘获。

在欣赏满园春色时，我发现缠绕在栏杆上的“藤蔓”有绿有黄，凑近一看，惊讶地发现这个植物居然不是长出新叶，而是原本枯黄的叶子从根部开始重新变绿！母上大人解释，这是风车茉莉，在冬天里没有掉落的叶子，到了春天就会重新变绿，很快还会开出白色的小花。

看着那几片半绿半黄的叶子，我彻底被大自然这位造物主所深深折服，它永远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疗愈人的心灵。此刻，我就像电影《秘密花园》里女主玛丽的小表弟科林一样，为花园中从未见过的盎然春意而热泪盈眶。

电影中的表弟科林是个病弱的小少爷，因为身体不好，常年关在不见天日的阴暗房间里。按照现代医学常识，我们知道不晒太阳对人的身体和心理有很大的负面影响。好在玛丽偶然间发现了荒废数年的花园，并埋下无数种子，细心呵护。

花园不但复活，更给了科林生的希望。轻抚娇艳欲滴的花朵、闻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和小鹿嬉闹、看鸣鸠拂其羽，科林苍白的面色一天天变得红润，直到有一天虚弱到只能坐轮椅的他成功靠自己的双腿站了起来，在自然与阳光的滋养下获得生命力。

原来人类是如此急切地需要和自然连接，这种连接已经缺失太久。我们将自己关在高楼里，享受着在手机屏幕上动动手指就有的智能生活时，像科林一样和自然彻底隔绝。

《万物生灵》之所以成为去年年底的热门剧，不在于它描绘了20世纪英国的乡间生活，而在于让我们看到了人与自然和动物是如何和谐地相处、共生。试问还有什么比看着每一帧都可以入画的如诗风景里，有爱的兽医帮助有灵性的动物们更治愈的呢？

其实焦虑并不能单纯靠慢生活缓解，它只是提供一个可能的环境，让人多个选项，而不是一味不管不顾地向前冲。想要被疗愈，不是靠无所事事，而要真正去关心自然、了解生命包括人类本身在时间的机制下如何变化生长。

由此我开始真正感受到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体验到我与万物息息相关。大自然有春夏秋冬，人生亦复如是。

植物的生长，不是只有破土抽芽的一瞬间，生活也不可能始终保持在最佳时刻。累了病了就休息，饥来吃饭困来眠，我要尊重身体的运行方式，就像尊重其他动植物的生长规律一样。

记得背诵过的《诗经·七月》里写：“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剝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小时候不懂其中深意，只觉得六月吃葡萄、七月煮豆吃瓜、八月打红枣摘葫芦，这有什么好写的。现在才发觉，生命的流转是如此可贵。

以前我最喜欢说，我偏要勉强，觉得霸气又自信，现在却觉得顺其自然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我忽然想起无数个加班回家的深夜，那时万家灯火尽熄，只剩一轮孤月高悬。我常站在公寓楼下抬头静静看着月亮，有时候它是一弯新月，有时候它是满月，还有很多时候它只是被云层遮住，透出一点光华照亮我回家的路。原来，我也在繁忙拥挤的都市中，这样靠近过宇宙自然。

我终于明白，慢生活的重点不是慢，而是生活。当你真正愿意去感知宇宙天地，觉察万物有灵地活着，不管在城市还是乡野，都一样会被治愈，会获得源源不断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