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族

羊肚子焖肉，简言之，就是把羊肉装进羊肚子中，埋进炭火中焖熟。

羊肚子焖肉在哈萨克语中叫“阔木别”，是哈萨克族牧民外出放牧时，利用野外条件经常做的一道美食。如今放牧条件已大为改观，至于羊肚子焖肉，已经很少有人做了，如果想吃，得跟着上了年纪的牧民走很远的路，到了没有做饭条件的地方，他们才会做羊肚子焖肉。

我第一次吃羊肚子焖肉，是在木垒的沙漠中。牧民叶赛尔家养长眉驼，他曾带我去沙漠深处牧驼和羊。临出门时，他说我们只带三把东西，到时候在沙漠中吃个羊肚子焖肉。我细问后才知道，他说的是一把刀子，一把盐，还有一把是孜然等调料，而羊肚子焖肉是什么，他却笑而不答。

进了沙漠，他屠宰了一只小羊，精选羊肉浸泡在盐水里，然后开始在沙土中挖坑。他很快挖好了坑，将捡来的柴火放进去，烧起一堆火。叶赛尔说，南北疆做羊肚子焖肉有区别，北疆多用土坑，南疆多用沙坑。羊肚子焖肉因土质不同，或所用木柴不同，焖制出的味道也不同。我多少看出了一些门道，做羊肚子焖肉需要沙坑和火，用的是古老的方法，想必味道一定不错。

沙坑中的火堆需要时间才能燃尽，叶赛尔在等待的过程中，将羊肚子清洗干净，并翻套过来，然后把浸泡好的羊肉塞进去，再把那包调料打开，里面是花椒、胡椒、大蒜、皮芽子、孜然等，他在手心将其揉拌均匀，撒在羊肉上，用羊肠子扎紧羊肚子的口子。我看明白了，羊肚子焖肉就是在羊肚子里包上羊肉，在火坑中焖制而成。现在叶赛尔完成的是加工程序，名曰包肉。

坑里的木柴已燃尽，形成了炭灰。叶赛尔把塞满了羊肉，圆鼓鼓的羊肚子放进坑里，用炭灰埋严实，又加柴点燃小火，目的是让羊肚子持续受热。挖坑和包肉程序已毕，只剩下焖肉过程。叶赛尔卷了一根莫合烟慢慢抽，我坐在一边看云朵，目光追随飞翔的鸟儿，等待羊肚子中的肉被焖熟。

这时，他给我讲起了长眉驼的趣事。他说，长眉驼仅二百余峰，比大熊猫还稀少。它们的眼帘有三层，比骆驼多了一层，可很好地防风沙。它们的眉毛自眼帘垂落，把脸庞护拢得如同圆月，所以得名长眉驼。

几年前的一个冬天，他的一峰长眉驼走失了，被一群狼围住，咬伤了身上的很多地方，不光腿已无法站稳，就连脖子也血流如注。它挣扎着跑到了一棵胡杨树前，把自己的头颅伸上去架在一根树杈上，然后便不动了。狼群一拥而上，撕咬它的身体，甚至咬断了它的脖子，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狼群疯狂地进行了一场饕餮。之后，狼群离去，叶赛尔的父亲阿吉坎找到出事点后，看见它的头颅仍架在那根树杈上，那漂亮的长眉和头上长长的驼毛完好无损，正随风飘拂。狼也有被长眉驼征服的时候，有一次，一峰长眉驼在外面十几天未回，天突然下雪了，主人不得不赶着驼群迁徙到另一个草场。雪停后，主人正要去找它，却见它飞奔着跑进了牧场。奇怪的是它并不回到驼群中去，而是直接跑到主人跟前。主人见它跑得气喘吁吁，再往它背上一看，它背上驮着一只狼。狼惊恐地从驼背上跳下，试图逃出牧场，但牧場上人多，很快就把它围住打死了。原来，它在大雪天遇到了一群狼，一只狼跳上它的背咬它的脖子，它撒开四蹄就跑，狼在它快速的奔跑中既不敢跳下，也咬不着它的脖子，只好紧紧趴在它背上不动。它判断出主人一定把畜群迁徙到了那个草场，那个草场在它心里装着，所以就把狼驮了过来。

一小时后，叶赛尔挖开土坑，用木棍将炭灰慢慢拨开，羊肚子便露出来了。羊肚子被焖熟后变成了黑色，像只黑煤球，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不好看。叶赛尔将羊肚子上的灰吹净，用小刀轻轻一划，羊肚子便裂开，露出浓香四溢的羊肉。我惊讶地发现，如此焖熟的羊肉很鲜嫩，第一块吃进嘴里，便吃出酥软的感觉，其肥处浸出一股烫热的油味，但不腻，是一种独特的香，入口回味绵长。

叶赛尔担心我不会吃，便提醒我要混杂着吃，一块瘦肉配一块肥肉，那样才有味道。我依他所教试吃，果然更有滋味。吃毕，叶赛尔躺在一块石头上睡觉，我看见他的羊已四散开去，担心下午无法收拢，但看他睡得那样踏实，便觉得不用担心。等他醒来一问，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到了下午，他站在高处喊叫几声，羊群便很听话地向他走来。

羊肚子焖肉如今在城市中也能见到，乌鲁木齐的一些饭店就有这道菜。当然其焖制方法已大为改变，虽然还是先用羊肚子包好肉，但已经不用埋在沙土中，而是用锡纸将羊肚子包肉包裹起来，放入烤箱里焖制而成。还有一种常见的做法，是用锡纸包好羊肚子包肉后，在外面糊上备好的泥巴，套上钢圈放进馕坑里炙烤。有人另辟蹊径，把羊头、羊排、羊胯骨和前腿等部位放进羊肚子，焖制或烤熟后也是独具特色的菜品。也有人在家里做出了羊肚子焖肉，他将羊肚子包肉拌上各式调料，放入蒸锅清蒸一小时左右，出锅后一尝，口感独特，味道鲜浓。

放牧中接触到的美食，让我一直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