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言月

最近，一位朋友向我发来了婚礼请柬。虽然对我这样正处于适婚年龄的人来说，对收到“红色炸弹”已经司空见惯，但那一刻，我的内心还是感到了一丝疑惑。因为对方与我交情并不是很深，只是在校时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微信界面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年多之前。

我盯着手机屏幕，考虑了大约5分钟后，向对方发去了祝福，并表示我会去现场见证他们的幸福时刻。那个周末我正好没别的安排，当去吃个饭也无妨。

后来，闺蜜们听闻我的经历，却说如果是她們，在这种情况下多半会发个祝福，然后说有事无法去现场，直接转账份子钱就好了。

在她们看来，与一桌子不熟悉的人一起吃饭，还得费心思与人社交，让人浑身不自在，太累了，还不如自己在家看综艺。好友萱萱更是对此啧啧称奇，感叹道：“你还是有一点社牛症在身上的。”

我？社牛症？我的内心瞬间冒出了一万个问号。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但我真的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用社牛症来形容我，这在我看来甚至可以算是一种误解了。

为了澄清好友们的误解，我赶紧上网查了社牛症的解释——“社交恐惧症的反义词，形容在社交方面毫不胆怯，无论和陌生人还是半生不熟的人，都能做到游刃有余地交谈，不担心他人的眼光、嘲讽和冷落，不害怕社死和尴尬。”简单来说，社牛症形容的大概就是那些自信外向，擅长“搞气氛”，社交能力很强，而且享受并乐于与他人交流的人。

平心而论，我并不是这样的人，而且我能找到很多材料加以佐证：首先，我曾做过专业的人格测试，在内向/外向这一维度上，我的结果是介于中间但偏内向型的人格；其次，我在人群中很少主动“搞气氛”，也不会去做引人注意的行为，大多数时候只是一个温和的附和者、配合者；最后，我虽然不排斥与人打交道，但也不能说享受其中，社交对我来说总体是一项消耗能量的行为，因此我其实更热爱并擅长独处。

再举些具体的例子：如果周末中有一天我要外出赴约，并且需要密集地与别人交谈，那么另外一天我会尽量宅在家休息，关在房间里舒舒服服地躺一天；我会时不时参加同事攒的吃饭、K歌和麻将局，但我几乎从不主动发起活动，而且有时参加完上半场就会找个理由回家；在电梯或食堂里碰到领导，我也会大大方方地找个话题聊天，有时甚至可以插科打诨、抖抖机灵，但如果早知道会碰到领导，我其实更倾向于走楼梯或点外卖。

如果非得归类，那么我应该是一个介于社交恐惧症与社牛症的人。我需要一定额度的社交，内心深处渴望与别人建立真诚的联系，不愿意封闭自我；但与此同时，我也不愿意放弃内心的自留地，需要一些空间来休憩和疗愈自我，努力在社交与独处之间保持一种让自己相对舒适的平衡。

我总觉得，虽然很多年轻人总爱调侃自己是社恐患者，但介于两极之间广阔的中间地带，或许集聚了更多的人。毕竟在日常的社交经历中，根据我的观察，能真正自如地侃侃而谈调动氛围的人很少，完全自我孤立避免与人对话交往的人也不常见，大多数是像我这样在社交方面平平无奇的人。

与此同时，我还发现，人们在谈及社牛症时，往往带着羡慕的心情，因为这被视为一种稀缺的存在，是大多数人渴望拥有却并不具备的能力。人毕竟是一种群居动物，尤其在这个快节奏的社会，信息的传递、资源的交换、机会的获取，常常就是通过社交活动来进行的。例如学生时代，一个认识的师兄师姐可能意味着一份实习内推；而进入职场后，有时候新机会就出现在某次不经意的交谈过程中。

我曾参加过一些满桌子都是陌生人的饭局，一般情况下，最初彼此都会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些什么。如果其中有社牛症的人，气氛很快就会热络起来，大家能迅速找到一些共同的聊天话题。但饭吃到后面，常常逃不开一个重要的环节——建群或互相加联系方式。

人们似乎都不喜欢直奔主题，总要经过一番热热闹闹的社交，来换取那代表着信息、资源与机会的一张张名片，所以在社交场合如鱼得水的人才会获得大家的歆羡。在我看来，这某种程度上超过了人际交往的范畴，而成为一种带着些生存性目的、功利性考量的心理。

但是，人无法长期扮演一个不适合自己的角色。真正的社牛症与出于某些目的而扮演的社牛症，在相处中是很容易区分的。前者是真诚的，对人有天然的好奇与关心，令人感到舒适。

在韩剧《机智的医生生活》里，李翼俊就是典型的代表。他几乎认识医院里的每一个人，无论发廊老板、眼镜店老板还是保洁阿姨、园艺大叔，都和他相谈甚欢。他会问保洁阿姨做完椎间盘手术以后感觉如何，也会关心园艺大叔正在种什么苗，这些都不是他刻意找的聊天话题，而是源于对他人发自内心的尊重、在乎和善意。

回想起来，我曾有过一段时间因为社交而感到疲惫和焦虑，时常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如坐针毡，那是因为我太在意别人的眼光，总想着去扮演、去迎合，因而显得紧张、刻意和局促——一言以蔽之就是不真诚。后来当我卸下了面具与防备，真正专注于面前的人、谈论的事，社交就变得不再那么张牙舞爪、令人恐惧了。

其实，每一种社交性格都有其可贵和迷人之处，无所谓好坏，真实的才是最好的。相比于取悦别人，更重要也更难的是取悦自己。认清自己性格中的闪光点和局限处，并坦然地接受、真诚地对己与待人，那么无论社牛、社恐，还是像我这样游走于二者之间的人，才能在人群中感到更加舒适和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