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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

网络8年前 (2017-12-03)文摘阅读967
“我们只能把它卖了,”母亲不容置辩地说道,“冬天长着呢,我一个人在这儿,还要照顾六个孩子。另外,它食量太大,给牲口的饲料本来就不够。”

  11月的第二个星期六,我们在厨房里,母亲说话的时候,很有精神地捅着炉子里的煤块。她又高又黑,颧骨凸起。她的头发又黑又长,总是在颈后盘成一个圆的发髻。父亲则背对我们站着,从窗口看海浪冲击着峭壁。

  “再留它一个冬天吧,”父亲说道,“这么多个冬天都过来了,而且它的牙坏了,也吃不了那么多了。”

  “它以前还有些用,”母亲把炉盖弄得乒乓响,“你在家的时候,还会让它帮着驮煤。可这几年,它一点用都没有了。现在对我们来说,年轻的马都没用,更别提这匹可能明年3月份就会死的马了。”

  他们说的是那匹自我出生起就在家里的老马,斯科特。父亲在地下挖矿时,骑着它度过了两个冬天,自此他和马便喜欢上了彼此。后一年,父亲准备此生不再回到煤矿,就向公司买下那匹马,为的是能和马一起见到太阳,一起踏踏芳草。

  曾几何时,斯科特的皮毛黑得发亮,只有前额中心的一颗白星是黑色覆盖不到的地方。而现在,它两眼周围一片灰白,腿脚也变得僵硬。

  “唉,3月它死不了的,”父亲说,“去年秋天你也这么说过,它后来不是好好的吗?”过去三四年,斯科特得了肺气肿,咳得厉害。

  “可它又老又没用,”母亲穿上外套,准备出去喂鸡,“我们这儿又不是给老马开的疗养所。”

  很久以前,父亲的主业是帮人运煤。还是单身的时候,因为寂寞,他有时会去酒馆喝个大醉。2月份昼短夜长,有一回父亲烂醉不醒,直到次日早晨,他走到门口,惊讶地看到马和雪橇仍在他昨晚走开时的位置。雪花像精细的粉末,覆盖着雪橇上的煤块。而马的黑色皮毛已经结了一层白霜,鼻子下面悬着冰凌。

  父亲无法相信在如此酷寒的天气,这匹没有拴住的马,毫无必要地等了他一夜。那一晚之前,父亲从未被世上另一个活物守候过。他把脸埋在马鬃和白霜中,伫立良久。

  这故事他讲过很多遍了,母亲早已听厌。有一次我弟弟大卫坐在父亲的大腿上听完,说他也一样会等的,不管天有多冷,要等多久。

  “我给牲口贩子麦克雷打过电话了,他今天就会来牵它走。詹姆斯,”母亲对我说,“过来帮我喂鸡。至少这还不算浪费饲料。”

  此时,外面风雨大作。鸡棚里气味刺鼻,那些阉鸡母亲养了半年,就为了圣诞节时拿到市场上去卖。

  我们给鸡槽里添谷糠时,大卫冲了进来,“有个男人开着辆卡车,上面有头老牛,”他说,“他刚才进咱们家了。”

  我们进厨房的时候麦克雷就站在门口的桌子边上,“听说你这儿有匹快不行了的老马,”他说,“运气好的话,我还能用它来换点水貂饲料。我出价20加元。”

  父亲靠着窗户一言不发,那双如同他身后的大海一样灰暗的眼睛,映射出的全是恐惧和痛楚。仿佛明白再拖延也没有用,他点点头,朝门口走去,猛地打开门,迈入了呼啸的风中,像把斜斜插进风口的刀子。母亲用眼神示意我也跟去。

  斯科特在牲口棚的第一间隔栏里,父亲凑上前去,抚着斯科特的鼻子,什么话都没有说。斯科特则用它的头上上下下蹭着父亲的胸口。

  “行了,时间不早了。”麦克雷朝我们走来,“我来瞧瞧,看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检查斯科特只花了一小会儿,我猜大概他也没指望能用它换回多少水貂饲料。“你这笼头不错,”麦克雷说,“我再给你加一块钱吧,反正你以后也用不着了。”父亲过了好久才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那就这样,”麦克雷说,“21加元,成交。”父亲接过钱,还是一句话不说,转头冒雨朝家里走去。

  我也跟着回了屋,大家都挤在窗前往外看着。一会儿,麦克雷牵着斯科特从牲口棚出来了,爬上一个小山丘后,斯科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麦克雷放下卡车的后挡板。挡板放下之后,麦克雷抓着牵绳先登了上去,斯科特的一只马蹄踏上了挡板。就在那一刻,它迟疑了,收回它的腿,定在了那里。麦克雷用力拉了几下绳子,毫无作用。他走下来,站在挡板中间,伸手揪住笼头往上拽。斯科特还是一动不动。麦克雷走下车来,引着斯科特在湿草间绕着大圈,他越走越快,速度不断增加,以至于他和马都像要奔跑起来一般。突然,麦克雷速度不减地跑上了坡道和车厢,斯科特跟在他身后,可就在马蹄接触挡板的刹那,斯科特一下子又停住了。绳子瞬间绷紧,本来一路向前冲的麦克雷被猛地向后扯去,一脚跌进车厢的污秽中。我们还没来得及担心他是否受伤,麦克雷又站起来了。他身上全是牛粪,满脸怒容,挥起鞭子,狠狠地在斯科特的双眼间劈下。斯科特摇了摇头,退了几步,又到了湿草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屋里的我们其实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它不会走的!”大卫几乎要吼起来,“它是好样的。留下它吧!”他一把抱住父亲的双腿。

  这时门被猝然打开,麦克雷愤怒地走了进来,脸都紫了:“除非五分钟之内把那该死的马给我弄上车,否则这交易就算黄了!”

  父亲从麦克雷身边走了出去。大卫见父亲要走,要冲过去阻止他,被我拦住了,我抓着大卫的胳膊,用近似于母亲的声音说:“咱们去把鸡喂完。”

  屋外,迎着凌厉的风雨,父亲径直走向斯科特。它见到父亲,竖起耳朵,用嘶鸣表示认出了主人。湿衣服贴在父亲的身上,使他显得格外纤弱。他拿过牵绳,大步走开,斯科特就急切地跟了上去。走到挡板处时,这次轮到父亲犹豫和畏缩了,可斯科特全然没有迟疑,它是如此急切地要跟着父亲,全然不在意他们的下一步是落在什么地方。

  自我记事起,斯科特就是这样跟着父亲的。矿场地下的黢暗洞穴里,它不管不顾地跟着父亲。干燥时,马蹄铁与小道和石子能蹭出火花;潮湿时,他俩前行于齐膝的水中。出了地底,它也跟着父亲,在夏日的炙烤下,它双腿间和马轭下的汗液都被搅成了泡沫,星星点点的白光就这样飘落在它闪亮的黑袍上。冬天,它也跟着父亲,穿过即将结冰的沼泽,拉着一车原木,它喘着粗气踏破晶莹的冰雪,马蹄上方的短毛处被割破,于是洁白的雪地之上,就留下了一串带血的孔眼,那是它紫红色的行迹……父亲系马的时候,麦克雷疾步上前,砰地甩上车厢后的挡板,插上插销。父亲从车厢侧边翻下来,麦克雷已经发动了引擎。

  卡车在山坡下转弯时,斯科特想回头看,但绳子系得太短,它转不过来。大雨如同无数被风吹斜的珠帘,挡住我们的视线,只听得引擎声远去了。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大卫并不在我身边,便向喧哗的鸡棚快步跑去。很难相信这么小的孩子,居然能在瞬间造成这么大的破坏。鸡棚里乱作一团,受了惊吓的鸡在空中乱飞,还有一些受到重创,倒在地上,被灰尘和血污覆盖。大卫几乎是没有意识地朝四面八方挥舞着手中的斧子,灰尘落在他脸上,而泪水又在这片灰色中划出两道细细的痕迹。

  精疲力竭之时,他最后一次举起斧子,扔向刚刚出现在门口的父亲,然后就从我们身边蹿出门去。

  我为这些阉鸡伤心,现在它们是如此残毁无用地躺在那里;也为母亲伤心,她为了我们所有人,在这些阉鸡上花费了太多心血。

  我们从那个伤心之处离开时,刀割般的海风吹来,大雨夹杂着冰雹,迅疾地演化成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我停下脚步,向风吹来的方向别过头去,看刚刚走过的路,我的父母在那里,被风吹在了一起。他们侧过身,面对面倚向对方,肩靠着肩,就像三角屋顶那两根对接的椽木。父亲的臂膀绕上了母亲的腰,母亲也不像我以往看到的那样将它们移开。她的手反而抬起,将珊瑚梳子从她厚重的发髻中取了下来。那乌黑的长发被狂风扬起,与落在头发上的雪花一样散射着光芒。长发包裹起了父亲的脑袋,而父亲也将脸埋入那厚重的黑暗中,又将母亲搂得更紧了些。我想他们会在那里站很久很久的,顶着凛冽的风雪,任脸上结起冰霜。

  看起来我应该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我想现在我要做的是去找到大卫,可能他会明白的吧。

  (旭 日摘自上海文艺出版社《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一书,李晓林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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