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吉

第一次觉得“悔”字耐人寻味，是在《射雕英雄传》里，洪七公教郭靖“亢龙有悔”，说这一掌是降龙十八掌的根本，精髓不在“亢”字而在“悔”字，亢龙有悔，盈不可久，因此有发必须有收。

降龙十八掌至刚至阳，掌风猎猎无坚不摧，乔峰、洪七和郭靖这三人最懂其精髓，洪七第一次华山论剑，凭它获名“北丐”位列五绝；郭靖仅用亢龙有悔便把从前打不过的梁子翁揍得满地找牙，后期这掌出手能有十三道后劲；乔峰自不必说，二十八掌几乎独步武林。在这之中，哪怕至阳至刚，他们毕生依仗的最重要的一掌皆是“亢龙有悔”。

这个悔不是后悔的悔，而是“降低、收势”的意思。“亢”字极威猛神气，神龙高飞，张牙舞爪，凶猛至极，但同时，它的威势已至顶点，此后便只退不进了。这个“悔”字，是要知道刚强之后必有衰弱，做人做事，都须留有余地才好。天下之事亦如此，盛极必衰，还没到顶就要预留退步，如此才能只胜不败。这一悔，真是精妙。

第二次觉得“悔”字耐人寻味，是在中国象棋里。双方对阵，各执红黑，排兵布阵于九宫五线之上，横刀立马推卒架炮，力求铁蹄踏过楚河汉界取到对方首级，这是一场能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游戏。我年少时很爱象棋，常常厮混在街棋摊子边看人下棋，或是和同学长辈们大战三百场，大家都说过很多句“悔一着”，意思是刚才莽撞了，要悔棋，都是棋友也無人太在意，悔一着就悔一着，有的悔棋之后局面反转势如破竹，有的多活了几步却还是苟延残喘，但悔棋也不是一团和气，曾见过两个老头当街下棋，一人要悔一人不让，最后闹得掀桌子对骂，差点打起来，好丑的样子。

后来认识了一位高人，他不教我如何行棋走子，不教我怎样多看棋路，却推荐我去看胡荣华、许银川、吕钦这些人的下棋视频，真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印象最深的是他告诉我象棋里最该恪守的八个字是“观棋不语，落子无悔”，这太严肃了，与我以往小打小闹下棋的认知完全不同。我总认为对方要悔棋便让他悔，悔了以后还能战胜他才是真赢，这是大度；自己要悔棋也可以悔，毕竟人人都有思维疏漏的时候，游戏而已，何必过于严苛呢？

他回答：“落子无悔，在棋盘上是为了让你更为缜密地去思考，你若有九条命自然会乱挥霍一步步试错，但只有一条命就会反复权衡得失，长此以往才能进步。棋局可以悔，吃车吃马甚至将军可能都能救回来，但要是你以后长大了做人做事，一念之差决策已下，事情发生了还能悔吗？”年少时不懂，后来做下诸多蠢事，都是未经仔细权衡随意行动导致的，这才明白所谓“落子无悔”，并不是为了下棋时成为君子，而是在漫漫人生路上既知落子无悔，便要懂得事前谨慎，以免悔无可悔，只能懊悔。

第三次觉得“悔”字耐人寻味，是在张枣的诗里，此诗名为《镜中》。 诗的结尾美到极致，他写：“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这样去写后悔，让人觉得惊艳且讶异——原来“后悔”二字也可以这样有美感，这样轻飘又浪漫。

前面的二悔，亢龙有悔的悔藏在至阳至刚里，少有人能真正做到在盛极之时还留好余地与退路，皆知过刚易折过满则损，却还是走向过亢；落子无悔的悔往往发生在事情之后，少有人愿意在事前多分析局势多权衡，总觉得自己有很多试错成本，嘴上说着“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午夜梦回时只怕此生大半事都在悔；唯有张枣写悔，举重若轻，轻盈却绵长，就像一个人花了很长时间在冬日里生好了炉子，架壶煮老白茶，一边用小扇子扇炉火一边细细看窗外飘扬的雪花，茶煮好了倒进最喜欢的杯子里，结果不小心手一滑把杯子摔在了地上，老白茶泼了一地，杯子也碎了一地，本该懊恼极了，但忽然闻到满室的茶香，美得大概就像这种感觉吧。

我曾以为，若谈到“悔”，小悔令人长眉微皱心神微微激荡，大悔令人长歌当哭撕心裂肺，没有人能一生无悔，谁也逃不脱后悔的宿命。哪怕磊落坦荡如乔峰，一掌出手得知是阿朱时，每一丝凛冽的掌风都在说后悔，阿朱因被他误伤过世，差点悔得心脉俱断；哪怕自信张扬睿智聪慧如寇准，也在宦海沉浮中悟出了《六悔铭》；我也曾以为悔字遍身罪恶，悔字沉重不可追。但张枣的《镜中》带来了一种温柔轻盈的悔，似乎是命运搂着断肠人在轻轻宽慰：“放松点吧，既然不可追，那便当作逝去的景色来回味。”

再后来，看了王家卫的《一代宗师》，宫二对叶问说：“说人生无悔，那都是赌气的话，人生若无悔，那该多无趣啊。” 宫二是多强硬的人？马三儿说她已经定亲了不是宫家的人了，她立马退亲，奉道，摆足架势要取回宫家的东西，在鹅毛雪纷扬的火车站，宫二一脸倔强地再现六十四手，拿回了宫家的东西，自己也身受重伤，这一路她都没有悔。 整部电影里宫二只化过一次妆——去见叶问把纠葛讲清楚的时候，最后长睫轻颤，转过脸去竟有一滴泪划过。也不晓得，在关于叶问的事情上，她有没有过悔？这个悔，是趣还是劫？

思考完这些悔，最大的感触却是，我们听过那么多道理、见过那么多种样子的悔，却依旧难以规避，难以无悔地过完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