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 正文内容

我们不擅告别

网络8年前 (2018-03-20)文摘阅读1405

1

  爸爸的癌症,已经到了末期,每天抽胸水、输营养液、止痛,周而复始。早晨,睡意蒙眬中,冰冷的钢针就插进爸爸体内抽血。床位旁的记事板上,护士夹上爸爸这天的输液单,这是爸爸一天的生活主线。在病房,所有人穿着同款的病服,服从同样的作息安排,他们都失去了身份、财富感、背景,唯一具有识别度的是各自的病况,这也是他们交谈的主要内容。

  爸爸有点烦躁,对我说:“我想回家。”他大概是想念他养在阳台上的鸟——那是他为外孙女皮皮养的鸟,每天,皮皮放学后,都会和鸟说会儿悄悄话。他想念那个连棉芯都露出来的破沙发,还有那台落伍的旧电视——常常突发故障,需要一种家人方能掌握的技巧才能打开。

  他想念自己可以任意起床、睡觉的空间,更准确地说,是那种自由的空气。

  去医生那里探问,医生说:“回家?他随时都会猝死。”这是实话,脱落的癌组织已进入血管,形成癌栓,一周内,爸爸已经心梗过两次。

  我自己也不能适应任何一种纪律下的生活。我五岁的时候,爸爸给领导送礼,开后门把我送进了厂部幼儿园——那是全市试点的全托幼儿园,条件极好,当时甚是热门。我妈特别高兴,临去前一晚,用红线在我所有小衣服的领口上,绣上我的名字,歪歪扭扭的针线,像简笔画一样。我去的第一晚,在小铁床上辗转难眠。半夜我不敢去尿尿,直到憋得膀胱胀满,才匆匆跑去。仓促中,袜子都被尿湿了,我就穿着湿袜子睡到天亮。爸爸来看我,我就一直哭,我说:“我想回家。”爸爸飞快地帮我办了退托手续,用二八自行车载我回家了。我坐在车子的大杠上,如鸟出笼,快乐无比。

  可是这次,我却没法带爸爸回家了。

2

  癌魔侵犯了爸爸的胸膜,它像跋扈的蒙古大军,沿着淋巴和血管,四处侵犯。爸爸的胸水,抽得越来越频繁,化验找出癌细胞之后,医生说胸水不需要抽了。为了省下一次性水袋的钱,医生让我们直接用管子将胸水接到尿壶里,然后再倒进马桶冲掉。

  我看着马桶,突然有种无力的愤怒。爸爸的生命,就被这么冲进下水道了,和无数的生活垃圾、排泄物一起。

  想起我怀皮皮时,每一个生命萌发的细节,我都牢牢记在心里:那次我用试纸查出怀孕了,但还不敢相信,一直到B超找到了孕囊,我连裤子都没系好,就冲到走廊里,找老公分享喜讯。整个怀孕期间,我一直害怕皮皮会离我而去,结果皮皮发育得特别好,十二周就有了心跳。赵医生把听筒放到我肚皮上,屋子里响起一个拍球一样的声音。赵医生说:“这孩子心跳真有力,一定很健康!”这句话在剩下的孕期里,给了我巨大的心理安慰。有一天睡午觉,模糊中感觉有人在推我。我愣了一下,突然明白,是胎动。这是我这一生最美的身體感受。

  每个生命来临的时候,那一点点的生命迹象,血肉生长的进程,都让我们雀跃欢喜。可是,当它如春雪消融,把自己还给大地的时候,我们才发现:我们都擅长欢迎,却不擅于告别。

3

  爸爸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面容枯槁,腿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爸爸最大的心愿还是回家。我们想了很久,征求了医生的建议,给他抽了胸水,打了止水针,带他回家住了几天。爸爸几乎不能进食,整天躺在他的小床上昏睡。他醒来的时候,眼睛看着坐在他对面看电视的皮皮,然后笑起来。这就是他最幸福的事了。晚上,妈妈给爸爸炖了鸽子汤,爸爸吃不下。他躺在床上看着皮皮喝,然后坐起身,捞出鸽子腿给皮皮吃。爸爸一定要我们一家人去饭店吃顿饭,十分钟的路,来回都得坐车,因为他站不住。这是我们一家人的告别聚餐。

  我们又把爸爸送入医院。车子穿过拥堵的市区,爸爸素来话多,每经过一条路,他都要念叨这是什么路,以及这条路和他之间的故事:曾经的同学住在这里,那里有个欠他钱的负债人,等等。司机很烦躁,我坐在前座上,想哭,这是爸爸最后一次看这些街道了吧。以后,他要住进医院,在一架一米宽的小铁床上,对着某个能看到落日的窗户,一直到生命的终点。他喊着这些街道的名字,在我听来,这是他在同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城市告别。

  爸爸病危之后,我女友劝我提前准备后事,免得到时手忙脚乱。比如墓地要预购,寿衣得预置,尸体一僵硬,就很难穿了。我突然明白,死亡,不是空自嗟叹的审美意象,它由无数个结实的事件构成,躲也躲不掉。于是,我通知亲友,来看爸爸最后一次,他们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安慰话,不为润滑人际关系,只因为我们都不擅告别。

  等到死亡真正到来时,却完全没有预想中的悲痛,而是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那天清晨,我接到老公的电话,他告诉我爸爸夜里去了。他和我妈给爸爸擦洗、换衣,送爸爸上了殡仪馆的车。我整个人都恍惚了,对皮皮说:“你外公走了。”皮皮似懂非懂。我知道该去医院结算、办理火化、销户口,可心里仍像懵懂孩童一样,完全不理解“爸爸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4

  从清晨呆坐到近中午,我才起身去机械地办事。窗外大雨滂沱,桌上的一本《南宋建筑史》还翻在昨晚临睡前读的那页,杯子里的水凉了,人们陆续起床上班上学,一切秩序如常……我却已经是个没有爸爸的人。我抱着爸爸的骨灰盒上坟山,臂弯好似被未冷的灰烬熨得发热,身上却给冷雨浇淋得寒气森森。出殡不许打伞,我躬身护住爸爸最后的温度。那天是我的生日,可是给我生命的那个人,却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带着一脚的雨泥,精疲力竭地回到家。皮皮羞涩地捧出八音盒,那是她偷偷准备了两个礼拜的礼物。她向陶艺老师定了盒芯,自己画了设计图,用软陶捏了个生日蛋糕状的八音盒。在身心俱冷的深秋雨夜里,我们母女依偎着,她把“祝你生日快乐”的音乐一次次放给我听,我慢慢地觉得暖和了……爸爸被飞快地推出告别厅,两扇铁门在我面前粗暴地关上,我拼命大喊“爸爸,一路走好”,喊声飘散在殡仪馆黑暗的走廊中,而我,还留在光明之中,努力生出羽翼,庇护着稚弱的生命。

  我想,这才是告别的喻义:每一个离去的人,都让我死去一部分,同时又生出新的部分。我将携着新我努力前行,认真地过好每一日,让沉淀在我生命中的你,像云层中隐隐的星群,闪亮一次又一次。

  再见了,我爱的人。

  (心香一瓣摘自北京联合出版公司《时间的果》一书,杜凤宝图)

如您发现有部分资讯内容不显示,请直接复制链接选择浏览器打开。

标签: 文苑

相关文章

起诉国王

  并不是每一个律师都敢起诉英国国王。在一个寒冷冬夜,当起诉查理一世的卷宗送达库克门前时,绝大多数声名赫赫的律师已经溜之大吉了。他们或者逃到乡间,或者躺在床上装病。   他的妻子吓得哭倒在...

末世之城

  每晚夜幕低垂,满城灯火燃亮,那份超乎想象的壮丽,让你以为这座城市会永不没落。亚特兰蒂斯城的子民亦是庞贝城的公民,当年或许便是抱着如此信心,安心大方留在自己的城市,眼睁睁目睹地震发作,火山...

一朵朵白云

  老牧人身着天蓝色蒙古袍,古铜色脸庞,皱纹堆叠,花白胡须飘垂胸前……一派仙风道骨。   老牧人一年四季放牧一群羊,行走于草原的坡坡岭岭间。无论春夏秋冬,老牧人的长调都伴着他的羊群。   ...

逐渐消失的声音

  “你早哇!吃饱没?”这种对陌生人最寻常的招呼声可能逐渐不存在了,尤其在现代社会里。如果,生活中某一类语言的使用频率可以作为鉴定人际亲疏的方法之一的话,那么,招呼用语的逐渐减少,大概意味着...

犹太人的欧洲往事

  2010年,以1942年7月16日法国警察逮捕13152名犹太人的“冬赛馆事件”为背景,法国拍摄了《围捕》《莎拉的钥匙》两部影片,揭开法国现代史上最黑暗的一页。大致弄清了严谨、热衷哲学和...

行善是一种消费

  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做好事是一件颇为纠结的事情。做了好事而不留名,自然是美德:做了好事而留名,大抵就可疑。这其实是一贯的传统文化心理。从古至今,在教人立身处世的“家训”之类的书籍里,往往可...

美国人为何而战

  美国并不酷爱战争,但美国需要战争。过去20年里,美国是世界上唯一连打过四场对外战争的国家。为什么要如此频繁地发动战争?地球人不懂,恐怕美国人民也不懂,因为这四场战争,发生在三个不同的国家...

长过几年几月的几天

  有一个古老的趣闻。三个人来到罗马,见到一位哲学家,问:“我们在这里能看到多少美景呢?”哲学家问他们:“你们要在这里停留多久?”第一个是年轻人,答:“几年。”哲学家说:“那么你可以看到罗马...

妈妈,放下手机吧

  “妈妈,请您抬起头来,看看我。”   老二方德说这话时,我们一家子正坐在冰岛的一家餐馆里,我一面吃着烧烤鱼串,一面用手机为远方的朋友发送“鲸鱼戏浪”的照片。   “妈妈,请您抬起头来,...

关于何谓正义的辩论

  苏:当你保管修枝刀的时候,正义于公于私都是有用的;但是当你用刀来整枝的时候,花匠的技术就更有用了。   玻:看来是这样。   玻:当然。   苏:所有的事物都是这样的吗?它们有用,正义...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