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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过气网红的自述

网络7年前 (2019-10-20)文摘阅读915

 

作者:季九九 来源:《中国青年》2018年第16期
 

  我从小到大长相都很普通,就是个子比较高、脸比较大,还算得上醒目。

  我妈长得漂亮。她常安慰我,说她小时候也不好看,等长开就好了。直到过了18岁,我才知道,原来基因真的会突变——我没有延续她的变美之路,上大学后又胖了10斤,脸肿得别人都以为我得了腮腺炎。

  丑姑娘没有美好的青春可言。我永远在小桃心情节中充当背景板,5分钟内就能把这一生乏善可陈的故事讲完。但我并不甘心。我根本想不到,自己会在22岁的时候,成为拥有50多万粉丝的搞笑网红。

  我原本对网红没什么概念。22岁的时候我读大三,因为所学专业,会一点视频后期制作的技术,所以我偶尔会接一些拍摄的单子。有一天,朋友介绍我一起去拍搞笑小视频,每个月的工资是5500元。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一笔巨款,再加上我以为是视频拍摄和后期制作,就一口答应下来。当晚,公司老板要求跟我视频,我心想,剪个片子还要视频是什么操作,又碰巧那天我向暗恋对象表白惨遭拒绝,一直蹲在阳台上哭,便没跟老板视频。

  后来我才知道,拍搞笑小视频是要自己出镜的。2013年,小视频还不像现在这样火,几乎没多少人听说过。我们作为第一批内容创造者入住了一家龙头互联网公司的视频平台。

  我跟朋友每天发3条8秒视频,当时并没有多少粉丝。第一批收看视频的人基本上都是素质比较高的互联网深度用户。他们觉得我们俩有趣,会提一些专业意见。我们特别惊喜,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喜欢我们,于是会很认真地回复每条评论。

  这个社区比较封闭,没多少人看。我们俩自娱自乐,从未想过自己会红。一天的工作时间加起来不过半个小时,每个月却有5500元的收入,我们心里美滋滋的。

  到了第二个月,社区的墙就像被凿开了,流量不断涌入。我们突然就被排山倒海般的关注度所淹没,我们俩的粉丝越来越多,每天回复评论到深夜一两点。当有很多陌生人喜欢你,催促你更新,我开始感受到除经济利益以外膨胀的虚荣心。

  那时候还没有送“游艇、豪车”的操作,粉丝经济只体现在流量上。我们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创作高流量的视频成了我们每天的目标。平台开始力推我们的号,一天就涨粉几万。我们不满足于创作视频,还给自己取了艺名,开始以8秒的段子塑造自己的背景和性格。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这就是明星所谓的“人设”。

  这种操作带来了奇妙的效果,以至于后来我随便说一句话,粉丝都觉得很好笑。我们的号成了一个逗趣的大学连载故事集。而粉丝并不知道,我们本质上就是个接广告的营销号。

  谩骂随着关注度接踵而至,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那么多恶意。我开始跟他们互怼,没过多久就觉得元气大伤。但同时也有很多粉丝喜欢我,他们每天追视频,给我寄零食,愿意跟黑粉对骂到天明。

  他们到底喜欢我什么呢?有一天老板跟我说:“你扮丑,网友就会喜欢,涨粉快。”我突然觉得很委屈。

  喜剧就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悲剧,大众搞笑题材离不开自嘲。网友喜欢我整天受欺负、摔倒、被打、被男生甩……我變成了大众娱乐的消费品。我开始对人性与生俱来的幸灾乐祸感到厌恶,更加厌恶顺应大众喜好的自己。

  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曾提到:“希望成为一个好演员而不乏决心,是观众让我打消这个念头。”我告诉网友,我想拍出优质的内容,因为从小就有电影梦,我想被认可是个演员而不是搞笑丑角,但你们让我变得低俗无脑、粗制滥造。

  后来我发现,其实粉丝之间的对骂也不是为了维护我,他们只是在借机发泄自己的生活压力。

  我崩溃了。不管是铁粉还是黑粉,我都无法正视他们。在我看来,他们都只是流量符号。在他们眼里,我只不过是整天受欺负的蠢二姐。

  我出去逛街、旅游,甚至在学校都会被认出来,这让我觉得很尴尬。

  我不断地跟朋友抱怨这份工作。她们说:“这么轻松就当网红赚钱,你还嫌什么?”我开始能理解为什么很多谐星会有抑郁症甚至自杀,因为逗别人一乐的代价,就是不断贬损自己,最后变得怀疑人性,也怀疑自己。

  最终我把这份兼职辞了,然后顺利毕业成了设计师——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我们的50万粉丝一哄而散。

  在当网红或者明星这条路上,就是人们疯狂喜欢你,拼命嘲笑你,然后迅速遗忘你的过程。同期的网红,有些上了春晚,有些成了十八线的小明星,有些还活跃在美拍、快手上。我看着他们还在反串、扮丑、娱乐大众就唏嘘不已。笑声癫狂,但笑容里一点内容都没有。

  “假定一只鸟落在细树枝上,”佐伯说,“树枝被风吹得剧烈摇摆。那一来,鸟的视野也将跟着剧烈摇摆,是吧?”

  我点头。

  “那种时候,鸟是怎样稳定视觉信息的呢?”

  我摇头:“不知道。”

  “让脑袋随着树枝的摇摆上上下下,一下一下的。下次风大的日子你好好观察一下鸟,我时常从这窗口往外看。你不认为这样的人生很累——随着自己所落的树枝一次次摇头晃脑的人生?”

  “我想是的。”

  “可是鸟对此已经习惯了,对它们来说那是非常自然的,它们没法意识到,所以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累。但我是人,有时候就觉得累。”

  这是村上春树《海边的卡夫卡》里我最喜欢的一段。后来我看到很多明星都成了“摇头晃脑的枝头鸟”。而我成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抱怨工作、谈恋爱、闲聊八卦……我已经快忘了自己曾经有那么多关注度了。直到几个月前,从公司打车回家,司机一直透过后视镜观察我。

  “你是松松吗?”

  “啊……嗯。”

  “哇,这么巧,我以前经常看你们的视频,为什么后来不拍了?”

  “毕业了,要工作没时间了。”

  “说起来还挺怀念的,跑夜班等乘客的时候就刷刷你们的视频。”

  “这么多年还有人记得我们……”

  “喜欢你们的真实,看你们的大学生活特别有趣,不像明星有距离感,电视剧演的都是假的。”

  我没忍心告诉他,其实那些故事是假的,我们也是假的。但想到这些虚构的内容曾经陪伴着那么多陌生人度过漫漫长夜,竟然又觉得有些许温暖。

  (李金锋摘自《中国青年》2018年第16期,李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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