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网文选读 > 文摘阅读 > 正文内容

一个失独母亲的自我拯救

网络8年前 (2017-12-02)文摘阅读953

  打眼一望,60岁的郭敏没有任何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

  她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晚上她会去幼儿园接两个4岁的孩子放学,1.5米的身材淹没在车流和烟尘中。她一手拉着一个孩子,唠唠叨叨又快快乐乐。在北京无数的城中村里,这样来帮儿女照看孩子的老太太实在是太多了。

  但真相是:两个孩子不是她的孙辈,而是她的儿女。56岁那年,她使用胚胎植入技术生下一对龙凤胎,刷新了北京地区产妇的年龄上限。

  郭敏的独生女儿是在2005年因车祸去世的。那几年,郭敏形容自己是“想啊想啊,脑袋都要炸了”。直到她看到一张报纸上的新闻,“日本有个女人60岁生了孩子”。那一刻,她无比感谢自己从南昌老家来到了资讯发达的北京。

  第一次怀孕很顺利,却流产了;吃药补了一年身体,第二次成功了。剖宫产下两个孩子,连植胚胎带生产一共花了8万元。至今她都认为,这8万元是她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尽管其中有3万是向老母亲借的,母亲后来发现她还不起,说:算了。

  她保留了一张大女儿14岁那年的照片,不敢拿出来。倒不是怕看了伤心,9年了,早已淡然。两个小孩子争抢照片,“姐姐是我的”,差点儿撕坏。

  为防止失败,郭敏第二次植入了三个胚胎。一个流产了,老伴主张再流掉一个,留一个女儿就够了,“咱们赚这点儿钱,两个怎么养得起?”她坚决不同意,和老伴一直吵了3个月。孕期过了3个月,就不好流产了。她很满意。

  2013年7月,65岁的老伴脑梗发作,好几个月才出院,如今在他与前妻生的儿子家住。因此,现在郭敏一人养两个孩子,母子仨住在一间月租600元的出租屋里。

  两个孩子正是满床乱爬的时候,稍有不慎就容易从床上掉下去。她就在床头安了一根不锈钢杆子,两个孩子每人腰上套一根带子,另一端系在杆子上。

  郭敏每天早上7点起床,给两个孩子冲奶粉、洗脸、洗屁股,8点半送他们去幼儿园。然后回家做账,做到中午吃一袋方便面。下午继续做账,5点去接两个孩子。

  他们上的是家门口的打工子弟幼儿园。走路5分钟就能到,但她多半要走半个小时。城中村太乱,各种自行车、汽车、摩托车在一条土路上双向奔流。她紧张极了,紧紧拉住一双儿女,不时还得侧身躲一阵。“小女孩还好,那小子太淘!”幼儿园园长白长武证实了郭敏提及的一件事:幼儿园的学费其实已经涨了100元,唯独对她的两个孩子例外。“她太困难,能照顾就照顾点儿。”

  两个孩子都白净、活泼,有一种格外撒娇的姿态。他们从来没有问过诸如“为什么你比别人的妈妈老”之类的问题,而是抢着上来要她抱,说:“妈妈我想你了。”

  除了1800元的退休金,她现在为7家公司做账,每家付给她的报酬是200至300元。都是老客户,看她认真,就一直让她做。但每个月需要她自己去把账簿取回来再送过去,顺便结报酬。这些公司都是两三个人的规模,且都很远。有的在通州,有的在石景山,有的在海淀,公交车坐到头还要走好远。前几天两个30岁出头的电视台记者跟在她后面拍,拍得那个记者实在走不动了,她却仍然健步如飞。把账簿取回来后,她每天要再工作五六个小时。

  每个月支出两千五六百元钱后,能攒1500元——这个数字,郭敏显然已在心中计算过无数遍。这样,再工作10年,两个孩子上学的费用应该够了。老伴脑梗发作,她立即作出决定:将来不会让孩子们上大学了,高中都不必念,最多读个技校,能找个工作,足矣。

  打开郭敏家的冰箱,大蒜和鸡蛋几乎是仅有的库存。她每隔一天给孩子们做一小碗蒸鸡蛋糕。幼儿园下午3点有一顿面条做间食,这让她窃喜,认为是占了便宜。有一天她晚上7点才回来,赶到幼儿园一看,儿子很乖,原来是幼儿园阿姨给他喂了一个馒头。

  每周二、周五上午是她逛街的时间。菜市场就在她家楼下,她却视而不见,坐两站地往北,去赶更偏远的一个农村集市。那儿的河鱼卖6元钱一斤,比村里便宜2.5元。一条3斤的鱼买回来,她和两个孩子能吃一个月。第一次剁了鱼头鱼尾熬汤,两个孩子都爱喝;剩下的鱼身再剁两刀冷冻起来,三个星期炖三段。

  有一次她去收账,对方公司的小姑娘说:“郭姐,你上头条了。有人评论说你这么穷还非要生孩子。”她说:他们不懂得失独母亲的苦痛啊。也有人叫她去申报吉尼斯世界纪录,但她没有去。

  昨天两个失独母亲来看她。一个是上高中的儿子打篮球时猝死,一个是上大学的儿子车祸身亡。两人都哭得几欲昏死过去。她没有哭,眼泪早已流干。对4年来疲于奔命的生活,她说自己从来没有一秒钟后悔过。

  4年前,北京本地媒体报道她生下一对双胞胎的消息时,她还有些矜持,让他们都写成“郭女士”。现在她不在乎了。写真名就写真名,随便吧,连孩子的名字都不掩饰。没那么多掩饰的空间。

  她感觉到了恐惧。腰已经扭了两次,大夫说不能再扭第三次了。她总是特别小心,远远听到汽车喇叭声就往路边躲,姿势和神情都好像是在走钢丝。

  父亲去世了,母亲随弟弟去广州生活,家乡已没什么亲人。在北京,在她住的这个城中村附近,也没什么能托付的朋友。一旦她倒下,两个孩子就只能被“推向社会”,去孤儿院了。如今两个孩子的体重加起来快赶上她的了。她已经抱不动儿子了。

  4岁了,两个孩子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服。其实,他们的衣服、玩具不算少,从会唱歌的塑料猫到儿童脚踏车,从背心到羽绒服,一应俱全,堆得满床都是。全是邻居、朋友、好心人送来的。唯独没有失独家庭的。

  那些家庭一般都会把亡故孩子的东西留着做纪念。

  链接:

  计划生育特殊困难家庭即民间所称的“失独家庭”,是指独生子女死亡后,未再生育或收养子女的家庭。

  根据新华社援引致公党发布的调查数据,目前我国每年新增大约7.6万个“失独家庭”。截至2012年,中国的“失独家庭”已达百万。

  (椋十九摘自《南方周末》2014年3月20日)

无忧岛网旗下自媒体平台有 (原无忧岛资讯)无忧岛数码家电 欢迎您的关注。

标签: 文苑

相关文章

梦里来赶我吧

三三:   我原以为我是个受得了寂寞的人。现在方明白我们自从在一起后,我就变成一个不能同你离开的人了。   三三,想起你,我就忍受不了目前的一切。我想打东西,骂粗话,让冷气吹冻自己全身。我...

新“裸婚”时代

                    作者:任蕙兰 吴  林   爷爷娶媳妇那时只要半斗米,爸爸娶媳妇那时只要半头猪,而我们结婚却要父母的半条命……   被迫“裸”着的婚姻  ...

“语文动物”与色情酒店

  金岳霖把从事哲学研究的教授叫做“哲学动物”,说即使把他关到牢房里,他一边做苦工一边仍会不断思考哲学问题。   而钱理群则是一匹典型的“语文动物”。他自述有一种习惯:“因我当过中学语文老...

菜名的学问

  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英语教师、《吃的就是个名字:五种食物及英语烹饪史》的作者艾娜·利普科维茨说,给食物命名要遵循两个规则。第一条是要避免用食物还活着、蹦蹦跳跳时的名字给菜命名。我们吃的是po...

洗不掉的血迹

  从波士顿出来,沿95号州际公路往北开,不多久就可以看到通往小镇塞勒姆的标志了。塞勒姆是海湾边的一个老镇,她的历史几乎和英属北美殖民开发的历史一样长,她的名字几乎每个美国人都知道。   ...

拉古纳村的捕鱼方式

  拉古纳村是一个位于海湾边的小渔村。这个海湾,一直以来都风平海静,而且除了海滩边很少一部分只有1米多深的浅水区外,其他的地方,都是10米以上的深水区。因为有这样优越的自然条件,所以这里一直...

乐价比

  在纽约,为了省钱,我和年轻的美国人迈克尔合租了一套公寓。迈克尔刚刚大学毕业,按理说找工作是一件很头疼的事儿,可是他每天照样乐呵呵的,一点也不为钱发愁。   我有一件蓝色的圆领T恤衫,样...

瑞典法院的“最高判官”

  前不久,我受邀前往瑞典斯德哥尔摩市的一个民间法律服务机构,进行业务交流活动。服务机构里有一位成员名叫卡斯蒂,她在斯德哥尔摩市法院工作,因为曾经在中国留过学,所以与我一见如故。一天,她告诉...

台风命名那点事儿

  夏季是高温、强对流天气和台风的高发季节,尤其以台风的影响最为明显。   那么,像“珍珠”“麦莎”“圆规”“梅花”这些五花八门的台风名,究竟是如何命名的呢?这些天马行空的名字又来自何方?...

鹰的羽毛

  我是一个孩子。在草原上跑过,我看见一支鹰的羽毛。我把它高高地擎在手中,尽我的力跑过草原,似乎像鹰一般轻捷地飞着。   我变成青年了。我用鹰的羽毛装饰我的帽子,爱上世界一个最美丽的姑娘。...

发表评论

访客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和观点。